民国人物志:张君劢
The Constitutionalist

张君劢:
书生宪政

Carsun Chang (1887–1969)

1946年12月,南京国民大会堂。

窗外,内战的炮火已经蔓延,国共谈判彻底破裂。但在会场内,一位戴着圆眼镜、身穿长袍的学者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他是张君劢,中国民主社会党领袖,也是这份《中华民国宪法》草案的主要起草人。

这是他一生的高光时刻,也是最讽刺的时刻。他毕生追求“宪政救国”,试图用一部完美的法典来约束权力,弥合国共两党的鸿沟。为了这部宪法,他在延安和南京之间奔波,在蒋介石和周恩来之间传话,耗尽了心血。

然而,此刻台下坐着的,只有国民党的代表。共产党和民盟拒绝参加这次大会,甚至称这部宪法为“伪宪法”。

张君劢看着空荡荡的左翼席位,声音有些颤抖。他知道,一部没有反对党参与的宪法,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残缺的。他想做中国的杰斐逊,却不幸生在了枪杆子说话的乱世。

他手中的那份宪法草案,后来被法学家公认为“中国历史上最好的宪法”。但在1946年的冬天,它只是一张用来粉饰内战的废纸。

玄学鬼

当孔子遇见康德

Zhang Junmai
The Scholar

在民国思想界,张君劢有个绰号叫“玄学鬼”。

1923年,他在清华大学发表了题为《人生观》的演讲,引发了著名的“科玄论战”。面对胡适、丁文江等“科学派”的咄咄逼人,张君劢坚持认为:科学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人生观、道德和自由意志属于“玄学”范畴,是科学无法触及的。

他早年留学日本和德国,深受德国唯心主义哲学(特别是康德)的影响,同时他又是一个笃信宋明理学的儒家信徒。

他的一生都在做一件事:嫁接。他试图把西方的宪政民主制度,嫁接到中国的儒家道德土壤上。

他认为,中国不需要激进的革命(如共产党),也不需要独裁的训政(如国民党),而需要一种基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温和改良。他创立了国立政治大学(今台湾政大前身),试图培养一批既懂现代法治、又有儒家修养的政治精英。

这种“新儒家”的政治理想,听起来很美,但在那个“打倒孔家店”的激进年代,注定是曲高和寡。

第三条路

夹缝中的调停者

抗战胜利后,中国面临着“向左走”还是“向右走”的抉择。张君劢试图走出第三条路

作为民盟的早期领袖,他穿梭于国共之间。他不仅要跟蒋介石斗法,还要跟周恩来博弈。

蒋介石想搞独裁,主张“总统制”;共产党想搞联合政府,主张“议会制”。张君劢设计了一套精妙的“修正式内阁制”:既限制总统的权力,又保证行政的效率。这套方案被马歇尔将军称为“极其聪明的妥协”。

“我们要的不是国民党的一党专政,也不是共产党的一党专政,我们要的是多党合作的民主宪政。”

但他太书生气了。他以为政治就是大家坐下来,按照法律条文讲道理。他不知道,在政治的牌桌下,双方都在磨刀霍霍。

当他最终决定参加国民党主导的“制宪国大”时,他被民盟内部(如沈钧儒等)视为“投降派”,被共产党骂为“蒋介石的帮凶”。他想做中间人,结果却是两头不讨好,把自己搞得里外不是人。

流亡

历史的余音:无家的宪法之父

1949年,张君劢面临最后的选择。

共产党把他列为“战犯”;国民党虽然拉拢他去台湾,但他深知蒋介石在台湾搞的依然是独裁,去了也只是个花瓶。

于是,这位“中华民国宪法之父”,选择了流亡。他去了美国,在一个异国的大学里教儒家哲学,度过了清贫寂寞的晚年。

他拒绝接受台湾国民政府的资助,也拒绝回大陆。他至死没有加入美国籍,因为他觉得那是对中国文化的背叛。

张君劢是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他相信一张写满条款的纸(宪法)可以拯救一个国家。这也许是幼稚的,但在那个暴力横行的年代,这种对“规则”“法理”的执着信仰,显得尤为珍贵和悲壮。

档案 · 生平简表

1887

出生于江苏宝山(今上海)。光绪朝秀才。

1906

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后赴德国柏林大学攻读政治学,深受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影响。

1923

发表《人生观》演讲,引发“科玄论战”,成为玄学派领袖。

1932

与张东荪等创立中国国家社会党(后改民主社会党)。

1946

代表民社党参加制宪国大,主持起草《中华民国宪法》。

1969

病逝于美国旧金山,享年82岁。一生未入他国国籍。

宪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