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个人电脑尚未普及，我正值大学时光。彼时学校开设了 BASIC 和 FoxBASE 课程，但在那个通信尚靠纸笔、红袖添香更是奢望的年代，电脑游戏便成了穷学生最亲切的慰藉。
为了在虚拟世界中获得更好的体验，我开始琢磨起两件事：一是如何修改游戏人物的各项指标，比如生命值和宝物数量；二是如何与机房老师斗智斗勇，争取更多的上机时间。这两件事，在无意间开启了我的技术启蒙。
01 博弈
玩《三国志》时，为了提高武将的逃跑成功率，恨不得人手一匹赤兔马。那时互联网只是传说，既无攻略论坛交流，也无现成修改器可买，唯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于是，我从汇编语言学起，钻研操作系统底层逻辑与文件加解密技术，甚至为了防止自己的“作品”被随意复制，还专门编写了一个压缩软件。这种出于游戏需求的“逆向工程”，实际上是思维方式的巨大转变。
编制工具软件与开发应用程序截然不同：后者有成熟的高级语言，只需专注算法逻辑；而前者必须直面电脑的物理层面，与操作系统底层、文件存储、扇区读写短兵相接。
这段“小打小闹”的经历让我受益匪浅。日后接触 Windows、Mac OS 等保护模式操作系统时，我不再感到陌生；每当遇到系统故障，思维本能地就会下潜到机器代码的层面去寻找病灶。
; ========================================== ; 函数名: ReadDiskSector ; 功能: 读取 1 个磁盘扇区到内存缓冲区 ; ========================================== ReadDiskSector: ; 1. 准备内存缓冲区 (ES:BX) MOV AX, 0x07C0 ; 目标段地址 MOV ES, AX ; 加载到 ES MOV BX, 0 ; 偏移量 0 ; 2. 设置读取参数 (CHS 寻址) MOV AH, 0x02 ; 功能号：读取扇区 MOV AL, 1 ; 读取数量：1 MOV DL, 0x80 ; 0x80 = C盘 MOV CH, 0 ; 柱面 MOV DH, 0 ; 磁头 MOV CL, 2 ; 扇区 (从1开始) ; 3. 调用 BIOS 中断 INT 0x13 ; 磁盘 I/O 服务 ; 4. 检查结果 (CF标志位) JC ReadError ; 失败跳转 JMP ReadSuccess ; 成功跳转 ReadError: CALL ResetDiskController JMP ReadDiskSector ReadSuccess: RET
90年代初的游戏数值基本不加密，32就是32，顶多换算成十六进制的 20H。通过反复比对数值变化，缩小搜索范围，总能定位到物理存储地址。改多改少全凭心情，要面子的翻个倍，没底线的直接改到溢出。
正是这种商家与玩家的博弈，催生了后来日益复杂的加密技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随后出现了由台湾团队开发、大陆金山等公司跟进的专业修改软件。这些工具背后的思路，也能轻松破解许多加密文件。再后来，随着专业软件的普及，自己手写工具已无必要。回想 DOS 时代，许多技术门槛并不高，关键在于是否钻研。那段没钱也没女友的时光，或许恰恰成就了一批早期的电脑专家。
02 机房
当年的机房，如今叫网吧，其正式名称是学校运营的计算机实验室。凭卡上机，每小时一元，多买虽有优惠，但在当时对学生而言仍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初见 IBM 486 时，唯有“惊艳”二字可以形容。此后经手的电脑虽性能千倍于它，却再难找回那份最初的触动。
现在的孩子很难理解用三十多张软盘轮流插入、只为安装一个游戏的滋味，更难体会在没有存档功能的年代，电脑死机后心血付诸东流的无奈。当时机房电脑分为 C、D 两区，C 盘不仅容量小而且被施加了写保护，个人应用只能装在 D 盘，重启即遭清空。
于是，“破解硬盘写保护”迅速上升为主要矛盾。这涉及 BIOS 操作，不像今天百度一下便知，我们几个同好研究了数月才攻克难关。对此，老师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机房角落的几台电脑逐渐成了我们的专座，甚至成了我们通过隐藏文件在 C 盘交流资料（包括各种图片）的秘密基地。
当时有位机房老师长得颇像影星吴启华，技术精湛但对学生有点凶。学校机房是严禁玩游戏的，但游戏恰恰是我们的第一需求。老师值守机房也很无聊，也要靠打游戏打发时间。一天，我看他玩游戏总卡在某一关，便悄悄告诉他生命值的存储地址。他是科班出身，一点即透，随手就将数值改到爆表——如今流行的“爆表”一词，我们在二十年前就身体力行了。自此建立起“革命友谊”，我便专挑他值班时去上机，省下了不少机时费。
03 网络
我首次接触真正的网络，是在附近理工大学的 Novell 局域网。
当意识到海量资料可以通过网络存取，甚至能与他人实时文字聊天时，世界观被刷新了。联网电脑与单机竟是如此不同！单机游戏打得再好，战胜的不过是冰冷的逻辑，何况还常伴随着作弊。而联网对战，屏幕对面是与你一样绞尽脑汁的真人，这种对抗的变数与乐趣是无限的。
也是在理工大的机房里，我第一次接触到了 Unix 系统。它那复杂的指令集和深不见底的功能瞬间超出了我的认知，却也散发着迷人的魅力。如果说 C 语言是一辆汽车，那 Unix 就是一架航天飞机，能带你驶入浩瀚的未知。
C 语言编写的程序可直接在 Unix 下运行，这一点极具优势。相比之下，汇编语言虽能直接操纵硬件，却过于原始繁琐：一个简单的文件操作就需要数百行代码，调试稍有不慎便是数小时的挫败。而 C 语言不仅高效，相比晦涩的汇编，就连常被人诟病的“指针”也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04 语言
C 语言及其衍生的 C++、Visual C，至今仍是编程界的基石。即便在人工智能大行其道的今天，那些花样翻新的新语言，归根结底都建立在 C 语言打造的生态系统之上。
互联网时代初期，JAVA 曾如日中天。它可视为 C 的简化版，剔除了直接读写内存等易导致系统崩溃的危险操作，保留了相似的语法，并加入了 Socket、类等特性。
class CardGame { void main() { System.out.print("Da Gunzi Supported"); } } // JAVA: Write Once, Run Anywhere
JAVA 的核心优势在于跨平台：编程时无需考虑对方的硬件配置，只要安装了虚拟机，代码便能通行无阻。这对网络编程而言是划时代的——所谓划时代，往往就是把人从简单的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的思想。
JAVA 流行时，我身在大连——一个将扑克牌游戏“打滚子”视作社交礼仪的城市。业余时间，我用 JAVA 写了个支持局域网四人对战的“打滚子”游戏，那时联众游戏平台尚未诞生。
与 JAVA 相关的另一个概念是 JavaScript（JS）。它在设计思想上继承并精简了 JAVA，但二者并无血缘关系。如今打开任意网页，大半是 JS 与 PHP 的天下。由于 JAVA 和 JS 都严格限制对本地硬件的读写，要想实现对远程电脑的深度操控（也就是所谓的黑客行为），往往还得回归到 Unix 时期的网络技术，重拾 C 语言系列。
如今，编程有 Python，数据库有 MySQL，脚本有 PHP，技术门槛比 C 语言时代降低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形成了拥有海量拓展功能的完整生态。
05 驻留
在 DOS 时代，控制电脑的常用手段是编写“内存驻留程序”（TSR）。
这类程序表面上已运行结束，实则潜伏在内存深处，监听键盘、鼠标、硬盘等中断信号。记录键盘敲击在技术上非常简单，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系统、躲避杀毒软件并抹除痕迹。因此，TSR 技术堪称早期黑客的入门必修课。
进入 Windows 时代后，汇编语言逐渐隐退，C 语言接过了这一接力棒。而在网络时代，驻留程序不再局限于监听，更多的是留下预设口令的“后门”，用于远程窥探或将信息回传。对于普通用户而言，只要不随意安装来路不明的软件，配合正版系统和防护软件，被黑的概率依然很低。
06 Web
1996 年前后，电话拨号上网开始走进中国普通家庭。那时一台电脑的价格相当于普通人一年的收入，其经济压力不亚于今天买车。直到 1998 年克林顿“拉链门”事件致使雅虎瘫痪，人们才惊觉网络已然成为公众获取信息的核心渠道。
雅虎（Yahoo） 曾一手揭开了门户时代的序幕，极具远见地整合了搜索、浏览与邮件服务，定义了初代网民的“冲浪”方式。虽时过境迁，它已不复当年的统治力，但作为数字世界的拓荒者，依然值得敬意。
2002 年，局域网和宽带互联成为许多单位的标配。同年，我负责建设单位的办公网络，从服务器端能清晰看到每个节点的数据流向，那一刻我不禁感慨：网络无隐私。项目验收后，我迅速移交了管理权——既因志不在此，也深知这是个风口浪尖的位置。
2002 年以前，大多数人只是网络的看客，互动仅限于聊天室、QQ 和 MSN。
聊天室：那是谈人生哲学的地方，当然更多时候是在约会和吵架。随着移动互联网兴起，它逐渐式微。
MSN：背靠 Hotmail，在谷歌崛起前曾不可一世。
QQ：如今的国民软件，但许多人或许不知道，早期的 QQ 号注册是需要付费的。这种“收费”往往并非初衷，而是激烈的生存竞争所致。但历史证明，自由与免费，才是互联网不死的灵魂。
让大众真正知晓“博客”概念的，是两位女性。
一位是竹影青瞳，2002 年前后她在博客上发布了大尺度个人写真。虽如昙花一现，却让公众第一次见识了博客的传播力。
另一位是木子美。2003 年前后，她以一份《遗情书》及录音引爆网络，其筛选男记者的标准更是惊世骇俗。
天涯影响了一批事件，创造了一批语汇，更塑造了一批名人，堪称网络时代的黄埔军校。木子美文笔洗练，目光毒辣，撕开了无数伪装。如今其名虽已成敏感词，恰如《红高粱》上映后，无数高粱地应声倒伏。
若干年后，新浪微博上曾活跃着一位文笔辛辣的“不加V”，人称木老师。后来“不加V”也销声匿迹，据说已化身为一只乌鸦，继续点醒世间道貌岸然之辈。鸟在文化中本就地位非凡：三足乌是太阳之灵，凤凰能浴火重生，密涅瓦的猫头鹰更是智慧的化身。看着木老师那些曾经的爆文，倒真让人对鸟类油然起敬。
07 后记
本文是将我 2014 年发布的几篇零散微博整理而成的合集。
发布在微博等第三方平台的文字，往往会随着账号的变迁无声无息地消失，这篇旧文便是一例。好在我一直有自行备份记录的习惯。本次重发，顺应时势删减了部分内容，并略作修饰。
2026年1月5日 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