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甘凉道 日外
热气使远处的道路微微颤动。马蹄声、车轴声,由远而近。商旅行装之下偶尔露出刀鞘,随即又被衣袖遮住。
杨不悔行在担架旁。前面的骡车碾过石子,抬担架的教众向路旁避让。担架一晃,殷梨亭眉头一紧。她立即停下,先扶住他的肩,再招呼抬担架的人放慢。
张无忌下马,诊脉,替殷梨亭将遮阳的布调整一角。
殷梨亭: 又耽搁了?
张无忌: 前头有树。歇歇。
殷梨亭: 你不用总跟着我。
张无忌: 六叔闭闭眼,到了阴凉处我叫你。
他扶着担架走过碎石地。殷梨亭看了他一会,合上眼睛。
杨逍递来水,目光掠过担架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四肢。
杨逍(低声): 到了少林,先递名帖。总要问清是谁下的手。
张无忌: 六叔认的是武功,还不知道人。见了方丈再说。
杨逍点头,收起水囊。
小昭解下水囊。张无忌接过,却先递给抬担架的教众。她在旁等着,等水囊终于传回他手里,才把塞子交过去。
柳荫下已有九个人。八名猎户分坐两侧,弓放在顺手处。猎鹰在皮护腕上轻轻转头。中央的年轻公子宝蓝衣衫,扇柄白玉,独占一小片晃动的树影。
张无忌抬眼看她。她也正望来,扇子慢了半拍。
张无忌走到树下,收住脚步,向先来者一点头。
她用扇子示意身边的空处,既不热络,也不拒人。
周颠要坐下,忽然看见她腰间的剑,停在半蹲的位置。
周颠(低声): 教主。
张无忌循他的眼神看去。剑柄上的字露在衣袖外面。
殷天正扶鞍的手紧了。杨逍原本看着八名猎户,此时也移过视线。几个人没有商量,神情却先后变了。
周颠: 怎么会在他这里?
张无忌抬手止住。他放下水囊,正欲上前,道上忽然传来妇人的哭喊。
公子的扇子合拢。
马队喧声压过柳叶声。张无忌转身,公子也已经看向同一个方向。
1-2.柳荫与大路 连续外
官兵押着被掳的妇女经过。一根绳子牵着许多人,前面有人跌倒,后面的人纷纷踉跄。一个妇人弯腰去扶同伴,鞭梢落在她身边。
镜头停在绳结、破损鞋履和互相扶住的手上。
周颠握住刀柄,等张无忌发话。公子已轻点折扇,招来一名随从。
赵敏: 吴六破,叫他们把人放了。
随从应声上马。那军官先不理睬,继而抬鞭拦他。随从把鞭梢握在手中,没有还手。
随从: 叫你把人放了。听明白没有?
军官看见树下的衣饰,目光一亮,甩开马缰向赵敏逼近。他口中出言侮辱,身后的官兵随之哄笑。
赵敏先前淡然的神情没有立刻变化。等他再次扬鞭,她的眉头才轻轻一蹙。
赵敏: 不准留活口。
箭声穿过笑声。军官跌下马,空马冲过树旁。张无忌拉住一个躲闪不及的妇人,把她护到树后。
八人起身、跨马、分路。有人压住官兵的来箭,有人绕到退路。猎鹰在树枝上惊飞。周颠刚踏出一步,眼前的敌人已中箭倒下。
官兵弃下被掳的人逃走,八骑追上。张无忌望了一眼追击的方向,听见身侧有人呻吟,便蹲下解绳。
妇人: 后面还有人……他们把我妹妹拖走了……
张无忌: 哪一个?
她指着路边趴伏的人。张无忌过去探息,先冲她点头,再替伤者松开手腕。
杨不悔带教众拿来衣物。小昭扶着一个妇人坐下。哭声渐渐从惊恐变成了确认亲人尚在的呼唤。
远处最后一匹空马冲出尘土。八骑回转,径直来到公子身旁,无须她再说第二句话。
赵敏上马。张无忌闻声抬头,正好看见她把扇子重新展开。
周颠: 这位朋友!总得留个姓名!
她没有答,拨马走了。八骑随行,马蹄踩过路上的箭杆。张无忌本可追上去,身边的妇人却握住他的袖子,问自己的同伴还能不能走。
他重新蹲下。
张无忌: 先别急着站。把脚给我看一看。
杨不悔问清众女住处,招呼厚土旗教众把搜得的财物分给她们,指明避开官道的小路。有人回身下拜,她赶紧扶住。
杨逍立在张无忌身后,目送九人远去。
张无忌(稍后): 杨左使,你认得他们?
杨逍: 不认得。那位公子,是个姑娘。
周颠一下回过头。殷天正看着远处散开的尘土。
殷天正: 能把这八个人使得如此听话,不简单。
周颠: 杀这些欺压百姓的东西,倒痛快。
张无忌没说话。他替伤者重新穿好鞋,扶她起身。随后才望向柳荫下那块已空出来的位置。
风把一片叶子吹进无人接过的水囊旁。
片名渐入:柳荫初逢 · 绿柳山庄。
### 1-3.驿道 数日后外
晨光里的车辙,晚风中的火堆。殷梨亭醒着的时间比先前长,仍需人照顾。杨不悔替他喂水时,张无忌在一旁看过药包,将其中一包另行扎紧。
小昭接过来,放到行囊最上面。
小昭: 这一包先用?
张无忌: 对。你记性真好。
小昭: 公子这些日子,总在找它。
她说完便去帮忙收拾。他停了一下,才发觉一些自己没有留意的小事,她都记着。
另一日,队伍经过岔路。周颠与杨逍又谈起柳荫下的人。
周颠: 我想了几日,还是想不出她是哪一门的。你见过的门派多,说一个来听听。
杨逍: 你想的是门派,还是那八个人的箭法?
周颠: 箭法当然好。可我也没说,近身动手还输给他们。
杨逍: 那便好。下回遇见,你先上前请教,我替你看着马。
周颠瞪他一眼,自己先笑起来。
张无忌听着,手掌无意识地压过胸前的旧伤处。小昭看见,没有问。
岔路口,两名猎户装束的汉子并骑而来,远远下马候在路边。周颠一眼认出,先朝他们招手。
周颠: 那日喊不住,今日可不能又走!
为首一人行礼,另一人替同伴接过马缰。
使者: 家主人姓赵,听说诸位经过,特命我们来迎,请到庄上歇马用饭。
张无忌: 那日诸位救人的箭法,我们一路都在说。还未请教尊姓。
使者: 到了庄上,容我们弟兄一齐拜见。主人已候了许久。
张无忌看向杨逍。杨逍含笑颔首。
张无忌: 那就叨扰了。那柄倚天剑,我也正想向主人请教。
两人上马引路。走不多远,又有两骑下马相迎;再过一段,余下四人也到了。八人分批接客,礼数一层不缺。周颠嘴上说着何必多礼,脸上已带了笑。
前方柳林渐密,水光从枝叶间透出来。张无忌回头确认担架跟上,才随众人转入青石路。
1-4.绿柳庄门与长廊 日外
吊桥早已放下。水岸、低檐、连廊,隔着柳条依次出现。镜头跟马队过桥,桥板轻轻起伏,水中的倒影随之一散。
赵敏在门前等着,仍是宝蓝男装。她见张无忌下马便迎上两步,刚好停在他可以从容还礼的位置。
赵敏: 张教主。路上匆匆,今日总算能好好说话了。
她向殷天正、杨逍、韦一笑分别见礼,称谓准确。轮到周颠时,她笑容更盛。
赵敏: 那日听见周先生叫我,可惜马已经跑远了。
周颠: 原来你听见了!
赵敏: 今日请你多喝两杯,就算赔礼。
一句话把他的责怪化开。她招呼众人入庄,才发现张无忌仍在看她。
张无忌: 我们还没有通名。
赵敏: 诸位的名声,还用自己报么?
张无忌: 两位使者只说主人姓赵。
赵敏: 先请进。让这么多前辈陪着我们站在门口,我这主人也太失礼了。
她引客人走过长廊。神箭八雄留在门侧。杨逍回头时,八人站位整齐,一人刚移开半步,另一人就把空处补上了。
杨逍: 赵姑娘,这几位随从,跟你很久了?
赵敏: 杨左使看中了谁?可不能一来就把我的人请走。
杨逍: 我只想问一问,他们的箭法从哪里学来。
高个汉子上前一步,依次报出八人的姓名:赵一伤、钱二败、孙三毁、李四摧、周五输、吴六破、郑七灭、王八衰。
周颠听到末一个名字,张嘴又合上。王八衰神色如常,抱拳见礼。
杨逍: 久仰八位箭法。
他没有追问这些名字的真假。赵敏抬扇请客,笑着把师承的话题带过去。
门内家丁随即引路。杨逍没有再问。
张无忌看到殷梨亭的担架被引向偏院,停下脚步。
张无忌: 那边是什么地方?
赵敏: 清静的屋子,已备下热水。你若不放心,可以先去看看。
她让到一旁,真的给他留出路。张无忌看向杨不悔。杨不悔点头,示意自己随担架过去。
张无忌: 多谢姑娘。
赵敏: 都走到家门口了,总不能叫病人再坐在日头底下。
她说得自然。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两人沿廊而行。小昭落后半步,跟着众人进厅。
1-5.庄中厅堂 日内
厅上悬着庄名匾额,中堂是赵孟頫的《八骏图》。杨逍在画前停步,又去看左壁的一幅字。
张无忌随之望去。纸上写的是咏剑诗,笔画开展处有锋芒,转折却秀润。他顺着诗句往下看,末尾的小字提及夜试倚天剑,落款是“汴梁赵敏”。
张无忌: 原来姑娘单名一个敏字。
赵敏没急着答,等他看完那行题字。
张无忌: 汴梁是旧京。姑娘家住河南?
赵敏: 张教主倒看得仔细。
她向庄丁示意上茶,没有把家世接着讲下去。
张无忌: 字写得好,剑也试过了。姑娘是文武兼修。
赵敏: 令尊有“银钩铁划”的名号。你来夸我,我可要当真。待会留几个字,让我也见识见识家学。
张无忌脸上微红,连忙摆手。
张无忌: 看别人的字,我还看得一点。自己写,就拿不出手了。
赵敏: 写一幅也不肯?
张无忌: 我十岁便没了父亲,还没来得及跟他学。
赵敏把扇子收到身前。张无忌望了一眼墙上的字,笑容淡下去。
张无忌: 后来忙着学医,字也荒疏了。
庄丁端茶进来,赵敏接过一杯,放到他近旁。
赵敏: 那便不催你的字了。尝尝这里的茶。
她先喝一口。杨逍揭开杯盖,嫩绿茶叶浮在天青色瓷杯里。
杨逍: 在甘凉,还能喝到这样的龙井。
赵敏: 远客到了,总该拿些好的出来。
杨逍看一眼茶,又看厅中的书画,才慢慢饮下。周颠的注意力还在八骏图上,正问哪一匹跑得最快。
张无忌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题字中“倚天”二字上。赵敏站在他身旁,等他开口。
门外禀告酒席已备。
赵敏: 走吧,有话席上说。
她先向殷天正延手请行,再回头招呼张无忌。那幅字留在空下来的厅里。
1-6.水阁 日内
水阁临池,两桌酒席相对排开,五行旗的正副掌旗使也陆续入座。神箭八雄往边厅陪其余教众,小昭随他们过去;杨不悔留在厢房照料殷梨亭。
栏外七八株白花形似水仙,却高大许多,风来时清香入席。赵敏让开主客之位,腰间剑鞘碰了一下椅背。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赵敏请殷天正先坐,又把张无忌引向主客之位。张无忌看了一眼外公,仍想相让。
殷天正: 教主坐吧。到了人家席上,何必还让主人替我们费心。
张无忌只得落座。赵敏看出这一层关系,把笑藏在斟酒的动作里。
赵敏: 张教主在自己人面前,也这样客气?
张无忌: 他们是我的长辈。
赵敏: 可也是你的属下。
张无忌: 做了教主,也得叫外公。
她端杯的手停了停。
赵敏: 那他们若有事不肯听你的呢?
周颠: 谁不听?赵姑娘你只管指出来!
他接得太快,众人都笑。赵敏顺势举杯,把这个问句化成一次敬酒。
赵敏: 是我说错了,自罚一杯。
赵敏: 绍兴的女贞陈酒,藏了十八年。诸位尝尝。
她先饮尽,又先尝了送来的菜。张无忌看过杯盘,才随众人动筷。杨逍不动声色地将酒杯转了半圈。
赵敏注意到了,既不追问,也不露出受辱的神情。她把一道菜转到殷天正面前。
赵敏: 远路辛苦,这个做得软些。
殷天正: 姑娘有心。
赵敏: 诸位怕我招待不周,可以直说。只有一件,莫再一口一个姑娘,听得我自己也拘束了。
周颠: 那好,赵大小姐,酒还有没有?
赵敏: 酒有的是。只是周先生若醉了,可别说是我劝的。
周颠: 再来几坛,也醉不了。
她笑着示意添酒。张无忌听见那句“醉不了”,也随众人笑了一下。他解开了腕上勒紧的衣带。
一阵风带花香进来。他看向池面。
赵敏: 这里像不像江南?
张无忌: 我在中土走的地方不多。只是一路过来,难得有这么一处清凉。
赵敏: 那就多坐一会。
张无忌: 六叔还病着,我们要赶路。
赵敏: 你坐在这里,也在想他的伤?
张无忌: 夜里疼得厉害。药也不大管用。
赵敏放下酒壶。
赵敏: 你也有医不好的?
张无忌点头,没有动筷。
赵敏垂眼,把酒壶放回桌上。她像要再问,周颠恰在另一侧谈起光明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周颠: 那一日若换了我,可没有教主这样好脾气。人家打上门了,还一个个送他们下山。
张无忌: 周先生。
他的语气不重。周颠瞧他一眼,仍不吐不快。
周颠: 我说的也是实情。换旁人试试,哪有咱们今日坐在这里喝酒?
赵敏望着张无忌,没有跟着附和。
赵敏: 张教主放人时,不怕他们来日又来?
张无忌: 他们走时已经答应止争。
赵敏: 答应了,你就信?
张无忌: 不信,怎么让他们走?
赵敏: 倘若旁人没有这样想呢?
张无忌: 来日再说。那天,总算都活着下了山。
她看了他一会。张无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取杯。她忽然也取杯,与他轻轻一碰。
赵敏: 为这句话,敬你。
他意外地抬头,随后认真饮下。她没有饮得比他慢。

1-7.水阁 稍后内
宴席渐热。赵敏与周颠谈笑,与杨逍说话时又换了另一种分寸。她把一桌人照顾得周全,目光却总能越过杯盘,回到张无忌这里。
他几次想开口,都被别人的话岔开。又一次看向剑时,赵敏先说了。
赵敏: 张教主有句话,从庄门口一直带到酒桌上。还不肯问?
张无忌: 我怕问得唐突。
赵敏: 不问,我怎么知道唐突不唐突?
他把酒杯放下。
张无忌: 这柄剑,原是峨嵋掌门所有。不知怎么到了姑娘手里?
她解下剑,平放在桌心。原来席间的笑声渐渐歇了。
赵敏: 自打见面,诸位就不大看别处。原来都是认得它的人。
殷天正: 本教有人死在这剑下,忘不了。
赵敏: 鹰王是要在这里向它讨债?
张无忌: 姑娘别误会。我也受过它一剑,认得。
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
赵敏: 师父伤不了你,弟子倒能。怪事。
张无忌: 当时没有防备。
赵敏: 光明顶上,那么多人拿着兵刃,你怎么偏偏对她没有防备?
他看了她一眼,才发现她已经微微侧身,不肯让他轻易避开视线。
张无忌: 我和她从前认识。
赵敏: 从前认识的,就不能伤你?
张无忌: 也不是这个意思。
赵敏: 那是什么意思?
她语气仍像请教,眼里的笑却藏不住。张无忌端起杯子,想先喝一口。
赵敏: 是不是那位周姑娘,生得太好看了?
杯中酒一晃,洒在衣襟上。
席间有人吸了一口气,忍着笑。周颠刚张嘴,杨逍看了他一眼,周颠改成端杯。
张无忌放下杯,想擦酒,手到了衣襟又停住。赵敏把一方干净布巾轻轻推近,没有直接递到他手里。
张无忌: 姑娘说笑了。
赵敏: 酒洒了。
他没有再应,接过布巾擦去酒痕。她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忽然不再往下追。
张无忌抬眼,她已转向殷天正,问老人家是否还添些菜。他一时反而不知道目光该往哪里放。
席间的谈话重新接上。过了几句,赵敏把酒壶移开,为他换了一杯清茶。动作很轻,像不过顺手。
张无忌(低声): 姑娘对光明顶的事,知道得很清楚。
赵敏(也低下来): 那么多人下山,总有人会说。
张无忌: 连谁伤了我,也说?
赵敏: 我又没有去问你。
他看她。她迎着目光,先笑了。
赵敏: 你若肯说,我便少听几句旁人的。
张无忌脸又热起来。她终于不再逗他,放下杯子起身。
赵敏: 再喝下去,我真要失礼了。去换件衣服,诸位慢用。
她作男式一揖,从花影间走开。张无忌顺着她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回过头才发现,剑仍在桌上。
小昭在侧亭收好空碗。隔水远远望来,水阁的人还在谈话。家丁从她身旁端菜过去,她让开一步,把自己的裙角与铁链收拢。
水阁里,赵敏久久未归。
### 1-8.水阁(内)/庄门(外) 日内外
新菜上来,几个人已停筷。杯里的酒添了一次,再无人续饮。周颠瞧瞧主人离去的方向,又瞧瞧剑。
周颠: 连这个都留下了,倒真不怕我们拿走。
杨逍: 既然知道我们认得,留下自然有留下的意思。
周颠: 什么话到了你嘴里,都有两层意思。
他拿起剑,刚掂一下,神情就变了。杨逍注意到,张无忌也坐直。
周颠: 不对。这么轻?
剑出鞘。没有预想中的寒光,是一道淡淡的木色。周颠把剑横过来,又翻一面,仿佛还在等一层障眼的东西落下。
周颠: 木头?
他把剑递向杨逍,这回连称呼也忘了讥讽。
周颠: 杨左使,你瞧瞧。
杨逍接过,只看了一眼便递给张无忌。张无忌没有再拔深,木香却已经飘开。旁边有人轻轻吸气,试着辨认。
韦一笑: 用这么个东西,叫我们惦记了一路。
周颠: 不成,得把她叫回来。这算什么意思?
杨逍: 先离庄。
周颠: 难道怕了她?我们这许多人,还怕一把木剑?
杨逍: 真剑不见了,主人也不见了。你还等她上下一道菜?
张无忌把木剑归鞘,放回原处。
张无忌: 去叫齐人,向主人辞行。不要惊动伤者。
周颠: 真剑的事,就这么算了?
张无忌: 先走。
他起身,众人随之离席。水阁在几次脚步声之后空下来。剑仍横在桌心,栏外的花继续摇动。
庄门,赵敏匆匆而来,已换淡黄衣衫。她先看一眼众人的阵势,再看向张无忌。
赵敏: 不是说好再坐一会?怎么我一走,诸位都要告辞了?
张无忌: 承蒙款待。我们还有俗务,不能多留。
赵敏: 是我说了什么惹你生气?
她问得像只在问席上那几句玩笑。张无忌看着她,不跟着解释。
张无忌: 姑娘没有失礼。告辞。
他抱拳的姿态仍恭敬,声音却恢复了来时的生疏。赵敏原本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赵敏: 那我送诸位过桥。
杨不悔与小昭已随担架会合。小昭察觉众人没有席上的笑意,收住要说的话。
神箭八雄在道路两侧躬身。赵敏停在桥头,看张无忌牵马过去。
赵敏: 张教主,来日再会。
他略一点头,上马离去。她没有再留。
镜头跟过桥的人向前走,直到柳条把身后的主人遮住。
1-9.庄外旷野 日外
山庄已远。马队走了一程,没人主动提席上的事。周颠忍不住打破安静。
周颠: 也许就是个玩笑。年轻姑娘爱捉弄人,拿一把木剑试试教主,有什么稀奇?
杨逍: 但愿如此。
周颠: 你倒说说,她若要害我们,何必先救——
话没有说完。他扶住马鞍,眼前一晃,倒向地面。附近的人抢着接住,另一个人下马时也踉跄一步。
张无忌赶来,先问哪里不适,接着搭脉。周颠还要逞强,试图坐起,刚一用力便闭上眼睛。
周颠: 没事。就是酒……这酒后劲……
张无忌看向其他人。殷天正手扶鞍头,杨逍也已下马。
殷天正: 我也有些晕。
张无忌: 什么时候开始?
杨逍: 出庄之后。骑得急,还以为是酒意。
张无忌闻了闻自己衣襟。他与众人吃喝相同,身上没有异状。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看向远处山庄。
白花、木刃、穿阁的风,三个短画面闪过。接着是一页旧书,他的手指曾在“奇鲮香木”旁停过。
张无忌(低声): 王难姑的《毒经》……原来是这个。
张无忌: 水阁里赴宴的,全下马坐好。不要运功!
殷天正本要调息,立即止住。张无忌蹲在他面前,语速快起来。
张无忌: 忍一忍。别催内力。
杨逍: 酒里有毒?
张无忌: 是香气。花与木剑的香混在了一起。解毒所需的东西,还在庄里。
他招来外围教众,令各旗护住伤者与首领。杨不悔在担架旁望着他,小昭已搬来坐垫,将殷天正身边的石子清开。
殷天正: 无忌,别急着往回冲。她既设了这一层……
张无忌: 我知道。可我得回去。
他握了一下外公的手。殷天正看着他,把后半句嘱咐收住。
张无忌: 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要离散。
小昭: 公子,药包——
他已纵出去几步,回头指向她手里。
张无忌: 留给六叔。等我!
小昭抱住药包,点头。人影转眼远去,众人的视线还停在路上。
五行旗正副掌旗使也先后坐倒,平日的号令声断在半途。杨逍张口欲吩咐护卫,头晕一阵涌上,只能先闭眼。远处有一只鹰掠过,不知来自何方。
1-10.池岸(外)/水阁(内) 日内外
张无忌疾行穿过庄门。家丁伸手拦,抓了个空。桥、水、长廊接连掠过,脚步声越来越急。
水阁里,却是一页书缓缓翻过去。
赵敏换了嫩绿女装,侧坐持卷,鬓上珠花轻垂。茶杯近在手边。她听见脚步,抬起眼睛,仿佛只是前一席谈话尚未结束。
张无忌脚步一顿,仅仅是看清眼前的人,随即直奔池边。
赵敏: 这么快就回来,倒像落了什么东西。
张无忌: 这些花,我要带走。
她垂眼看向水面。他已经纵身取草。根须拔起,水珠打在他胸前。暗器迎面射来,他翻袖卷住,反手掠出劲风,茶具被扫落。
赵敏避开,书页散动。一个杯子在栏边旋了半圈才落入池中。
赵敏: 张教主,上门讨东西,也是这个规矩?
张无忌: 他们怎么中的毒,姑娘心里明白。
赵敏: 你倒不问我一句,先认定了。
他低头检查花根,紫色根须间结着细小球茎。他把整束收进怀里,目光已向出口。
张无忌: 先救人。其余的事,回来再问。
她从书中抽出两柄薄短剑,弃下书卷,横身封住去路。他侧步,避开剑尖,衣袖在桌沿擦过。她顺势转腕,不让他从栏侧绕开。
这一轮交手,张无忌始终向外,赵敏始终截断他的方向。他抬掌可击中她胸口,临近时换成拂袖,把人带离出口。她脚尖一点,已再次回到他面前。
张无忌: 好身法。
赵敏: 这就看完了?
她双剑分取两处,他一手护住怀中草根,另一手寻隙夺刃。第一次探手被她转锋逼回,第二次才拂中她腕间。
剑将脱手,她索性借势掷出。张无忌侧头,两声钉响贴着他耳边落在木柱上。木屑飞起,他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最后一点客气消失。
赵敏已抓起带鞘木剑,拦腰攻来。他贴近、错开她的手、夺下剑鞘。身形分开时,两人各站一侧。
她看了看空着的手,仍带着笑。
赵敏: 乾坤大挪移?我还当有什么惊人的模样。
张无忌摊开另一只手。
珠花在掌中轻颤。她的手下意识抬到鬓边,笑容停了。
他没有再说武功,也不炫耀,等她自己看明白。
张无忌: 我不想伤你。请让开。
她的目光从珠花回到他脸上。心惊只露出一瞬,随即被不肯认输的神气盖住。
赵敏: 几朵花,张教主倒像要拆我的庄子。
张无忌一怔,明白她故意歪解,耳根微热。他将珠花掷还。
张无忌: 还你。莫再拿人命说笑。
她接住花,张口欲答,他已转向台阶。她望着他的背影,握花的手慢慢收紧。
池水把一片碎瓷推回岸边。方才待客的位置,已经全乱了。
1-11.水阁 连续内
赵敏低头,手指遮住珠花中的两粒大珠,再抬起时,金丝顶端空了。
赵敏: 等一等。拿走两颗珠子,总不能一句话也没有。
张无忌转头,先看她,再看花。
张无忌: 我没有拿。
赵敏: 明明少了。你站那么远,怎么看得清?
张无忌: 方才还在。你自己动过它。
赵敏: 那你过来,指出是哪两颗。
他望向她脚前,又望向台阶,没有走近。
张无忌: 救完人,我再来。
赵敏: 怕我?
他脚步不停。
赵敏: 方才摘珠花的时候,不是很有本事么?走近几步都不敢?
张无忌: 你当我怕了便是。
这句话反而使她一时接不上。她看着他将要走出水阁,脸上的轻松终于退尽。
赵敏转向木柱,拔下一柄短剑。
赵敏: 连你三两招也接不住,回去还有什么脸见师父。
她把剑尖转向自己胸前,手腕骤然一沉。
张无忌闻声回头。剑光闪过,她伏倒桌边。
他不立刻过去。
张无忌: 赵姑娘。
没有回答。
张无忌: 这法子没有用。你起来。
她仍不动。张无忌看见垂在桌边的手,又向庄外望了一眼。一个人是否还有救,他不能隔着这几步替她决定。
他折返,边走边看她胸前,手伸向肩头。
脚下忽然空了。
张无忌翻袖下拂,欲借桌沿起身。赵敏陡然出掌,封住着力处。他先扣住她挥来的手指,借这一瞬攀住上臂,下坠之势将她一起拖落。她另一手还攥着短剑。
这一次,她的惊呼是真的。
翻板合拢,茶杯倾倒的余响被截在上面。画面黑下去。
1-12.钢井 连续内
落地、踉跄、衣料擦壁。张无忌站稳,先按住胸前草根,随即攀向井顶。赵敏伸手摸索,扶住钢壁才找回平衡。
头顶传来推板的撞声,一下,又一下。赵敏仰头听着。第三下之后,张无忌落回井底,离她极近。她向旁让,背已抵住墙。
赵敏: 张教主也有推不开的门?
他不答,沿墙摸索。指关节的敲击声走过一圈,始终清脆、平整,没有他想找的空隙。
赵敏: 是整座钢井。外面扣住了,里头用不上你的大本事。
张无忌: 开它的机关在哪里?
赵敏: 外头。
张无忌: 里头没有?
赵敏: 若是留给落进来的人开,这井造来有什么用?
他伸手抓住她手腕。
赵敏: 做什么?
张无忌: 你知道别的出路。
赵敏: 若知道,我还在这里陪你?
她试着挣开,他没有放。
张无忌: 叫你的人来。
赵敏: 他们都出去了。你进水阁时,看见谁了?
张无忌: 庄门还有人。
赵敏: 那你叫。他们听得见,我也省事。
他抬头,喊了一声。声音撞回井底,近得像另一个人就在耳边。上面毫无回应。
赵敏没有笑这一下。她在暗中看他,又试着转动手腕。他察觉,力道稍缓,却仍怕她脱身。
赵敏: 你这样握着,我便想替你敲门,也腾不出手。
张无忌: 你方才说没有机关。
赵敏: 我说什么,你如今都不信,何必还问?
他想了一瞬,放开她,退到另一侧。退得太快,肩背撞出一声响。
她揉着手腕,原本要讥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停了一下。
赵敏: 你自己又没有中毒,慌什么?
张无忌: 外面那些人中了。
赵敏: 我知道。
张无忌: 你知道,还问?
他的怒气在狭窄空间里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冲向她。她抬起脸,没有回避。
赵敏: 三句话不离他们。
张无忌: 开板。
她不回答,靠着钢壁坐下。张无忌站着,怀里的草根还湿,水一点点洇进内衫。
1-13.钢井 稍后内
他又试了一遍井壁,确认没有着力的缺口。她听着他的脚步从左到右,终于在自己身前停下。
张无忌: 明教与你有什么仇?
赵敏: 你总算肯问我了。
张无忌: 先前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害他们?
赵敏: 只知道我姓赵,就敢进庄。现在才问?
张无忌: 柳荫下,你救过百姓。
赵敏: 救过百姓,就得和你做一辈子朋友?
他看着她,一时无言。她的语气不是玩笑。
赵敏: 你若真想知道,先听我说我是谁。
张无忌: 来不及了。
赵敏: 是你问的。
张无忌: 出去再说。
她揉了揉被握过的手腕。
赵敏: 出去了,你还会来?
张无忌: 你害了他们,我自然会找你问明白。
这答案使她一笑,又把笑压下去。
赵敏: 那你何不在这里问个明白?
张无忌再也忍不住,伸手制住她。她抵挡,片刻间被点穴定住。他伸手扼住她咽喉,逼她抬头。
张无忌: 你不要以为,我一直不肯伤你,就没有法子。
她先盯着他,继而眼眶一红,声音变得委屈。他正逼近,动作忽然迟疑。
赵敏: 我同你困在这里,你还要拿我出气。
张无忌: 我不是——
他松开抵住她咽喉的手,仍没有解开她胁下的穴道。
张无忌: 叫人。
赵敏: 好,我叫。
她提高声音,朝井顶呼喊。一次不应,又喊一次,越喊越响。张无忌凝神听,眼睛始终望着翻板。
她忽然停下来。
赵敏: 你听见有人答应么?
他缓缓低头,见她眼角尚湿,嘴边却已有笑意。
张无忌: 你又在骗我。
赵敏: 你叫,我也叫。没人来,难道全是我的不是?
他不再和她争辩,松开手,抬头看了一眼井顶。那一眼的焦灼,使她后面一句调笑没有立刻出口。
切到上方水阁。倒下的书还在桌边,水面静了,远处有人关上了一扇门。
1-14.庄外土丘 同一时间外
骑兵出现在远方,先是一条移动的尘线,继而分成两股。外围教众发现来者,传令声却找不到平日接应的首领。
杨逍撑着地面欲起,眼前一阵发黑。殷天正低喝一声,让近旁的人护住担架。命令只传到身边几人,另一侧已有人冲出迎敌。
小昭抱着药包蹲在低处。她看见同一队里有人向前、有人回撤,空当越来越大。
小昭: 别往那边去!那边护不住病人!
一个教众听见,却不知她在叫谁。第一轮箭落下,众人齐齐伏低,方才冲出去的人被迫往回挤。
小昭扶住身旁伤者。有人把盾挡在她前面,催她退后。她没有走,眼睛仍在看旗帜。
小昭: 白旗那一路,再往前,后面就空了。
教众: 你先下去,这里有我们。
又一支箭钉入土中。她看向张无忌离开的方向,没有人影。回过头,她从传令者手中接过小旗。
小昭: 借我用一用。
教众一愣,她已攀上土丘。脚链绊在一块石头上,她俯身解开,手指被磨出泥痕,再站起时旗子已经举高。
小昭: 锐金旗,守北面!洪水旗绕西南,截他们回路!
她喊过一遍,声音被战声压住,便再喊一遍。近处的传令者终于听清,跟着复述。
两个旗队开始移动,原本露出的缺口渐渐合拢。骑兵再度冲近,发现有一队人绕向侧面,只得转向。
小昭看准空隙,令巨木、厚土两旗从中间接应。青黄两队一进,白黑两队便不再各自受敌;骑兵向侧面绕,阵势随之转动,又把伤者护在中央。
她按八卦方位接续调动,不让任何一路孤出。手臂抬得僵了,小旗仍不停。
教众: 他们退了,要不要追?
小昭: 不追!回到刚才的位置,他们还会来的!
敌军果然重新分开。这一次,教众不再乱动,等她的旗先落向哪一边。
杨逍抬起头,看见丘上的小昭。神情先是意外,继而凝住。一个前来问令的教众蹲到他面前,他艰难抬手,指向土丘。
杨逍: 照她说的做。
传令者应声跑开。小昭没听见这句话,只看见越来越多人开始应旗。她吞下一口唾沫,重新下令。
箭从她头侧飞过。她本能缩颈,小旗却还举着。再望来路时,眼里已有泪,声音仍不肯颤。
小昭: 守住!不要散!

1-15.钢井 稍后内
张无忌再没有攀井。他站在赵敏面前,胸前草根的湿痕已透出一片,先前沾上的酒渍仍在另一侧。
赵敏看见他衣上的酒痕,又看那片越来越大的水渍。
张无忌: 我再问一遍,怎样才能叫外面的人听见?
赵敏: 我已经喊过。
张无忌: 在庄门,你抬一下手,他们就明白。
赵敏: 你既然什么都想明白了,自己找。
他垂下眼,手慢慢抬起。
张无忌: 我不想伤你。可他们等不了。
她抬头,听出这一回与先前不同,神情也硬下来。
他撕下一片裙角,赵敏骤然变色,向后缩去,穴道未解,退不开。
赵敏: 你敢做什么!
张无忌: 肯放人,就点头。
他以湿绸蒙住她口鼻,逼她屈服。她盯紧他,始终不肯点头,挣动渐渐弱下去,终于昏厥。他脸色一变,立刻揭去湿绸,托住她,探查脉息。
短切井顶:封死的翻板没有动静。
再回井底,她渐渐醒来。他把那片绸子放下,伸来的手停在半途。她睁眼便盯着他。
他伸手欲再诊脉,她把头转开。
赵敏: 你有本事,就别停。
张无忌: 你叫他们开板,我立刻走。
赵敏: 你动一次手,我就该答应一次?
张无忌松开她,转身又推了一次翻板。钢板纹丝不动。
短切庄外:一名受箭伤的教众被同伴拖回阵内。小昭的旗子用力向一侧挥下。
回钢井。张无忌先后脱下她两足鞋袜,以九阳内力刺激足底相逼。赵敏咬住下唇,肩背紧抵钢壁。
她原本咬紧牙关,终于发出不受控制的笑声。那声音越发破碎,目光却仍在怒视他。
赵敏: 你……停……
他没有把这当成答应,继续追问。
张无忌: 叫人开板。
她的话断在呼吸间,笑声里已有哭音。
赵敏: 我放……你先停……
他立即收手,替她解穴。井底静下来,只剩她恢复呼吸的声音。张无忌半蹲着,没有趁机责问她为何早不应允。
她看他一眼,恨意还没退,又移向手旁的鞋袜。
赵敏: 给我穿上。
他拿起罗袜,依言伸手。此时不再一心逼她答应,那一下接触使他动作忽然不稳。她也猛地一缩,两人同时停住。
鞋袜仍在他手里,她的手伸到半途。两只手停在半空。
赵敏(低声): 给我。
他递过去,立刻转开视线。她接住,自己穿好。衣料摩擦的声音清清楚楚。他听见,目光更不知该落在哪里,只好看着井顶。
她抚平衣角。张无忌额上有汗,一只手仍护着草根。
她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却先看见他转头。
张无忌: 快些,好不好?他们真的等不得了。
声音仍急,却已不再吼她。她避开他的目光,扶壁起身。
1-16.钢井至水阁 连续内
赵敏摸到钢壁上的记号,倒转剑柄,敲出一串长短不同的声音。
张无忌站在她身后,听见这个与方才所有敲击都不同的节奏。声音一停,上方机括便开始松动。
翻板开了。
日光直落井底。赵敏眯了一下眼睛,张无忌则先向上看,确认那确实是出口,再望向她手里的短剑。
张无忌: 原来——
他的话停住。赵敏垂下握剑的手,侧身去整理衣袖,不看他。
出口在头顶,他站到钢壁前,抬手便可离开。手掌贴上去时,他看见自己的手,又转回身。
她听见他脚步未走,背挺得更直。
张无忌: 赵姑娘。
没有回答。
他在她身后站定,郑重作揖。
张无忌: 方才……对不住。
她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光从头顶照在乱了的发丝上,鬓边珠花的位置空着。
他等着。井外有一声鸟鸣。
赵敏背向他,攥住衣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张无忌: 外面的人还在等。我得走了。
赵敏的背脊轻轻一动,仍不回头。
他似乎还有一句话,想不出该说什么,终于收住。
张无忌: 告辞。
他攀壁而上。赵敏等到衣料擦壁的声音升向高处,才微微抬头。井口边缘掠过他的衣袍,转瞬消失。
上方水阁,张无忌护住头脸跃出,落地先看四周,仍防着伏击。没有人。他跨过地上的书,径直冲向庄外。
井底。赵敏望着那块日光,抬手拢好鬓发,又缓缓放下。
一缕很轻的弦音起,到庄外急促的马蹄声中止住。
1-17.土丘与阵前 傍晚外
张无忌越过坡脊,先听见小昭的声音,再看见随旗势移动的教众。她站在土丘上,衣裙沾泥,手臂已经抬得发僵。
小昭: 公子!
她喊这一声,险些忘了正要下的命令。张无忌指向她手里的旗,已奔向阵前。
张无忌: 你继续。这里听你的!
小昭怔了一瞬,重新举旗。近旁教众听见教主的话,最后一点犹疑也没有了。
他接过一杆长矛,拨落来箭,随即掷向阵外发令的百夫长。百夫长中矛倒地,附近骑兵勒马乱作一团。小昭趁势令侧翼向前,前后两处动作合在一起,逼得骑兵后撤。
她见敌人退下,没有追,立刻让各旗收拢。张无忌回头,看到伤者仍被护在中央,才奔向殷天正。
新一阵马蹄声响起。他骤然停步。
神箭八雄出现。正是柳荫下张弓救人的那些人。张无忌记得他们的箭法,立刻挡到众人前面,伸手接过教众递来的另一杆长矛。
赵一伤却举起金色龙头短杖,传主人之令收兵。对面的千夫长用蒙古话向各队喝令。
号角转调。方才还在试探进攻的骑兵纷纷退去。教众有人欲追,张无忌抬手阻止,目光始终盯着来使。
钱二败捧着托盘下马。锦缎上是一只精致金盒。他停在近前,躬身奉上。
钱二败: 主人请张教主收下。
张无忌: 她还有什么话?
钱二败: 没有别的话。
张无忌看了一眼金盒,没有打开。
张无忌: 这些兵,听你家主人的?
钱二败只重复奉命送礼,不作解释。张无忌听见身后有人呻吟,伸手接过金盒。来者退后行礼,上马离去。
他将金盒交给小昭,立即蹲到外公面前。
取出草根时,衣襟已被根须勾住。小昭放下盒子,替他拨开,他留下花根的球茎,捏碎调入清水,命教众分碗送到中毒者面前。
分送药液、扶人饮下、查看脉息。声音从战场的嘈杂变成压低的呼唤。
周颠想问返庄的事,一开口又晕,只得闭嘴。张无忌蹲在他身旁,等他缓过这一阵。
周颠: 我没事,先去瞧别人。
张无忌: 已经在瞧了。你先别动。
周颠: 那姑娘……
张无忌: 回头再说。
他起身查看箭伤,袖子从小昭手边掠过。她这时才看清他身上的泥、水渍与破损。
小昭: 公子也受伤了?
张无忌: 没有。你呢?
她摇头。张无忌看见她虎口擦破,伸手示意。她把手藏了一下,又因他一直等着,慢慢伸过来。
他简单查看,递给她一块干净布。远处又有人唤他,他应声过去。
小昭把布握在掌里,眼睛追着他。直到看见他又在伤者面前蹲下,才低头擦去自己的泥。
夕阳渐低。水碗换过一轮,药效才慢慢显现。殷天正试着握拳,终于不再发颤。杨逍睁开眼,先问外围情况。
教众: 都守住了。是小昭姑娘传的令。
杨逍望向她。小昭正收拾空碗,被看得有些无措,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
小昭: 我见大家都倒着,心里一急……
杨逍沉默片刻。他对她的旧疑没有突然消失,但眼前的事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杨逍: 今日守得好。
小昭低下头,手里的旗子这才垂下。
张无忌在一旁听见,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松下来的神情。

1-18.旷野 傍晚外
众人渐能站起,仍不宜疾行。张无忌将带回的草根摊在石上,拈起一截。周颠凑近闻,先皱眉,又望向来路。
周颠: 席上的酒菜都验过,怎么偏偏中了招?
张无忌: 酒菜里没有。池边那些像水仙的花,叫醉仙灵芙;假剑是奇鲮香木。分开都无毒,香气混到一处,才发作。
杨逍看一眼风向,想起水阁敞开的窗。
杨逍: 她请我们坐下,便已经下手了。
张无忌: 我有九阳内功护着,才没事。你们若再强行运功,毒性入了经脉,就难救了。花的球茎能解,我从《毒经》里见过。
张无忌把草根交给收拾药包的教众,嘱还须观察片刻。周颠抬起自己拔剑的那只手。
周颠: 她走了,把剑留下。偏偏我就去拿。
韦一笑: 你不拿,旁人也未必忍得住。
周颠: 可到底是我。
张无忌: 你不拔,她也会让人拔。剑留在桌上,就是等这一下。
周颠: 我去把她那庄子拆了,看她还拿什么请人!
他说着转身,忽见来路上升起黑烟。
众人随之望去。柳林后面隐约透出火光,风将烟吹向半边天空。
杨逍站到张无忌身旁,看了一会。
杨逍: 连住处都预备舍掉。她早算到我们要回去。
周颠: 总不能就这么放过!
殷天正: 人还没缓过来,又去追一个处处有备的对手?
周颠低头看见身旁教众肩上的箭伤,握拳又松开。
张无忌: 先找地方安顿。她的来历,以后还要查。
没有人再反对。教众重新整理担架与行装。路上残箭被踢到一侧,空水碗收进包里。
杨逍压低声音。
杨逍: 教主在庄里,遇见什么人了?
张无忌: 还是赵姑娘。
杨逍: 她把你留下这么久?
张无忌的手停在衣襟上。
张无忌: 碰上机关,费了些周折。
他把手收回,转身去看殷梨亭。杨逍没有追问。
小昭在旁系好金盒的包布。张无忌经过时,她想递给他,见他又去扶担架,便把盒子抱回自己怀里。
夕阳里,马队重新上路。无人再谈那一席酒。
张无忌最后向来路看了一眼。隔着烟,已看不见水阁,也看不见那口井。
1-19.客房与走廊 夜内
客店各处有人安歇。走廊传来低声说话与换药的动静,远处厨房还在烧水。
张无忌在门口交代伤者的事,直到来人离去,才关上半扇门。小昭端来水盆,放在木架上。
他挽袖洗手。清水慢慢变浑。小昭拿起布,见他发间还挂着一点细碎的草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他这才发现,自己抬手取下来。
张无忌: 还有么?
她看一眼,摇头。两人都轻轻笑了一下,这一天紧绷的神经才算松开。
小昭伸手要接水盆,他先端住。
张无忌: 放着吧,待会我来。你也坐一会。
小昭: 不碍事。
张无忌: 白天能发号施令,晚上倒不肯坐了?
她听出他在打趣,垂眼笑了,又渐渐收住。
小昭: 那时候顾不上怕。
他拉开凳子,等她坐下。她迟疑片刻,把双手放在膝头。
张无忌: 现在倒怕起来了?
小昭: 都是各旗的前辈。我喊了好几遍,没人看我。
张无忌: 后来不是都听了?
小昭: 我一直看着庄子那条路。
张无忌没有接话,拿来干净布巾,放到她膝上。她低头,这才看见自己手上全是泥。
张无忌: 我回来时,阵里一个也没少。
小昭: 公子武功好,自然有办法。
张无忌: 我站不了四面八方。
她抬头。他说得认真,完全没有哄她的意思。
小昭: 若有前辈怪我擅自调旗……
张无忌: 让他来找我。
小昭的手指在膝头慢慢松开。铁链轻碰凳脚,声音又使她收拢手腕。
张无忌看见,目光暗了一下。
张无忌: 这链子,今日也碍着你了吧?
小昭: 跑快了才碍事。我已经惯了。
她说得轻。他听着却更不好受,伸手看了一下锁链与腕间。小昭见他又要费心,先把话岔开。
小昭: 六侠今夜睡得安稳些。杨姑娘说,若没有别的事,便不叫你再过去。
他点头,将铁环转了半圈,免得边缘继续磨她的手。
小昭从行囊里取出包裹。金盒放上桌面,发出一声低响。
小昭: 还有这个。
张无忌抬眼。她把包布解开,两人都没有立刻伸手。
1-20.客房 连续内
灯火照着盒盖的纹样。小昭把水盆挪到旁边,给桌面腾出地方。
小昭: 你去给人诊治,东西就一直在我这里。没打开过。
张无忌: 她送来时,什么也没说。
小昭: 还是小心些。也许里头又有什么机关。
他点头,先让她退到一旁,自己也离开桌边。铜钱掷出,击在盒沿。盒盖弹开,响声在客房里显得格外清楚。
两人等了一瞬。
没有暗器,也没有异常。张无忌走近,手已抬起,却在看清盒中之物时停住。
珠花微颤。两粒大珠,已重新穿回金丝上。
小昭在他身后等着,见他迟迟不说话,才靠近半步。
小昭: 是什么?
他侧身让她看。
小昭: 女子戴的珠花?
张无忌点头,拿起来。灯下的角度与水阁掌心那一次相同,他看见补好的两根金丝,神情困惑。
小昭: 公子见过?
张无忌: 是她鬓上的。我返庄时,摘下来过。
小昭望向他。他察觉这话听起来不清楚,赶紧补上一句。
张无忌: 交手的时候。
小昭: 后来呢?
张无忌: 后来还了她。她又说少了珠子,是我拿走的。
小昭: 你拿了么?
张无忌: 自然没有。她自己把珠子摘下来,故意拖住我。
他说到“拖住”,停了一下,没继续讲。小昭看着花,没有追问。
小昭: 如今又装好了,特地叫人送来。
张无忌: 找到了,留着便是。送来做什么?
他把花换了个角度,像要从做工里看出答案。小昭见他如此,忍不住笑。
张无忌: 笑什么?你知道?
小昭: 公子真要我说?
张无忌看着她。小昭把笑收住,伸手理平盒里的锦缎。
张无忌: 她若愿意好好往来,为何先害我们?
小昭没有立刻回答。屋外有脚步经过,二人都等那脚步远去。
小昭: 害我们的事是一回事。这花,偏偏只送给你。
她将金盒推近一点。
他将珠花放回盒里。
小昭: 公子先收着吧。
张无忌: 我一个男子,收这东西做什么?
他重新拿起珠花,望向她发间。
张无忌: 给你倒正好。
小昭愣了一下,立刻摆手。
小昭: 不成。这是赵姑娘送你的。
张无忌: 她既送了我,我再送给你,不也一样?
小昭: 怎么会一样?
他等着。小昭别开脸,耳根红了。
小昭: 她送的是心意,你怎么当寻常首饰送人。
张无忌: 今日多亏你。就算我的谢礼。
小昭: 我又不是为了这个。
张无忌: 我知道。别动。
珠花被他轻巧送出,稳稳落进她发间。小昭伸手一摸,愣住了。
她的手追上去,停在耳边。惊讶之后,脸上泛起一层红。
小昭: 公子!
他笑着示意她别摘。她手指碰着花,终于慢慢放下来。
小昭: 那……多谢公子。只是小姐若瞧见,会不会生气?
张无忌: 杨姑娘今日见你护住六叔,又护住这么多人,谢你还来不及。
小昭低头。提起杨不悔,她仍有一点不安,收下礼物的欢喜却已经藏不住。
张无忌看了一眼珠花,将桌上的空盒移开。
走廊有人低声来请,说伤者醒了。他立即转身应答,拿起药包。
张无忌: 你歇着,我去看一眼。
小昭: 公子也早些睡。
他在门口点头,出去了。脚步没走远,就已有人向他说明伤势。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小昭独坐灯下,伸手摸了摸珠花。她拿起桌旁的铜镜,看一眼便放下,又忍不住看第二眼。
笑意停在脸上,随后渐渐安静。她望向门口,听见他还在和伤者说话,才起身去收水盆。
金盒留在桌上,里面空了。她经过时,手伸向盒盖,最后只将盒子挪离水渍,没有合上。
敞开的金盒。灯火映着空空的锦缎。
画面渐暗。弦音停在未完全落定的音上。
第 1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