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中日关系极度紧张、白色恐怖弥漫的年代,北四川路上的内山书店是一个奇迹。它表面上是一家日本书店,实际上却是中国左翼作家的“安全屋”和鲁迅先生的“会客厅”。这不仅仅是关于书,更是关于超越国界的人性与生死之交。
序章:北四川路上的“小东京”
1920年代末的上海虹口,被称为“小东京”。沿着北四川路(今四川北路),日本的居酒屋、杂货铺林立,木屐敲击路面的声音不绝于耳。
在魏盛里弄口,有一家不起眼的书店——内山书店 (Uchiyama Bookstore)。老板内山完造 (Uchiyama Kanzo) 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他留着和蔼的短发,总是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或和服,站在柜台后微笑着迎接客人。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这家书店拥有一种奇异的魔力。门外是呼啸的警车和特务的暗哨,门内却是茶香袅袅、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这里是上海滩极少数可以安静谈论文艺、不问国事的“文化租界”。
第一章:“漫谈会”与藤椅
内山书店最迷人的地方,不是书架,而是店堂深处的几张藤椅和茶几。这就是著名的“漫谈会”。
内山完造每天都会准备好热茶,免费招待来书店看书、聊天的文人。这里没有主席台,没有入场券,只有平等的对话。在那个政治立场极度撕裂的上海,这里是一个难得的缓冲地带。
The Salon (漫谈会)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中国文坛最顶尖的阵容:鲁迅、郭沫若、田汉、郁达夫。也可以看到日本文化的代表:谷崎润一郎、佐藤春夫。他们在这里讨论普罗文学,交换最新的译稿,或者仅仅是发牢骚。
对于买不起书的穷学生(很多是左翼青年),内山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允许在店里“白看”,甚至允许赊账。他有一句名言:“以此为生,以此为乐。” 他把卖书当作一种文化传教,而不是纯粹的生意。
第二章:鲁迅的“全能管家”
鲁迅晚年定居虹口,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离内山书店近一点。在鲁迅生命的最后十年里,内山完造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他是朋友,是管家,更是盾牌。
为了避开国民党特务的邮件检查,鲁迅的大量敏感信件、版税汇款,都寄到内山书店,由内山代收转交。鲁迅手头紧时,直接找内山预支;钱多了,就存在内山那里。内山实际上充当了鲁迅的私人银行家和邮局局长。
Sanctuary Log (避难记录)
因参与“左联”发起,鲁迅被通缉。内山完造安排鲁迅一家躲进日本人开设的拉摩斯公寓,并亲自送饭。
柔石等“左联五烈士”牺牲,风声鹤唳。鲁迅再次避难于内山书店楼上,后转移至花园庄旅馆。内山多次挡在特务面前,利用自己的日本身份保护了鲁迅。
“一·二八”事变爆发,战火烧到虹口。内山完造冒着炮火,协助鲁迅一家转移至英租界。
第三章:日文书皮下的马克思
内山书店还有一个公开的秘密:它是上海最大的红色书籍集散地。
当时国民党政府严厉查禁马克思主义著作。内山利用书店的特殊地位和与日本出版界的渠道,采取了“伪装”策略。大量的马列原著、左翼文学理论,披着日文书的封皮,通过内山书店秘密输入中国。许多中国共产党人的理论启蒙,正是通过这里完成的。
这是一种巨大的讽刺,也是一种崇高的默契:在那个中日交战的年代,一家日本书店,却在滋养着中国的革命力量。因为在内山完造心中,文化是没有国界的,正义也是没有国界的。
尾声:最后的送别
1936年10月19日,鲁迅逝世。内山完造是第一个赶到的朋友。他强忍悲痛,忙前忙后,成为了治丧委员会中唯一的外国人。
在鲁迅出殡那天,日本军方曾警告内山不要参加,但他断然拒绝。照片记录下了那一幕:内山完造穿着深色西装,神情肃穆,坚定地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他送走的不仅仅是一位老友,更是一个时代。
“他是老板,我是顾客,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却比亲兄弟还要亲。在那个充满仇恨的世界里,我们证明了人类的友谊可以超越民族和政治。”
如今,内山书店旧址依然保留在四川北路上。那块招牌,像一盏不灭的灯火,提醒着我们:即便在最黑暗的历史断层中,依然有人性微光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