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6月15日,北京。一份《不肯再任北大校长的宣言》刊登在《北京大学日刊》上。
蔡元培悄然离开了北京。他走得很决绝,只留下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杀君马者道旁儿。”
这句典故出自《风俗通》。意思是说,路边的人都在为马的飞奔而喝彩,拼命鼓掌,结果马跑得太快、太兴奋,最后累死了。
此时的北京大学,正是“五四运动”的风暴中心。学生们上街游行,火烧赵家楼,痛打章宗祥,成为了全国瞩目的爱国英雄。作为校长的蔡元培,本应享受这份“教导有方”的荣耀。
但他却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看到他一手呵护的“学术自由”,正在被狂热的政治激情所吞噬。学生们不再安心读书,而是热衷于罢课、集会、搞政治斗争。他所倡导的“思想自由”,变成了“行动暴力”。
他想保护学生,但他更想保护大学的尊严。当他发现自己无力阻挡这股洪流时,这位翰林出身的教育家,选择了最文人的一种反抗方式——出走。
北大之魂
在蔡元培到来之前,北京大学(前身京师大学堂)是个臭名昭著的“官僚养成所”。学生们上课带着听差,下课就去钻“八大胡同”(妓院)。老师不学无术,学生只想混个文凭当官。
1916年,蔡元培接手了这个烂摊子。他只用了八个字,就让这座陈腐的衙门变成了中国精神的灯塔:
“思想自由,兼容并包。”
这不仅仅是口号,这是极需勇气的实践。
他聘请了陈独秀、李大钊这样的激进革命者,也留用了辜鸿铭这样留着辫子、要在课堂上给慈禧太后磕头的复辟派;他请来了提倡白话文的胡适,也请来了国学大师黄侃。
无论你是信奉共产主义,还是信奉无政府主义,或者是顽固的保皇党,只要你有真学问,北大就给你一张书桌。
这种气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把北大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思想实验室,让各种主义在这里碰撞、发酵。没有蔡元培的保护伞,就没有新文化运动,也就没有后来的现代中国。
宽容的边界
然而,宽容是有代价的。
当自由的闸门一旦打开,洪水便不可阻挡。蔡元培不仅要面对来自北洋政府的压力(他们视北大为叛逆窝),更要面对来自内部的撕裂。
他既要营救被捕的陈独秀,又要面对保守派教授的指责。他既要支持学生的爱国热情,又要劝阻他们不要荒废学业。他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试图在“学术独立”和“政治救亡”之间寻找平衡点。
“大学者,囊括大典,网罗众家之学府也……教育事业,当完全交与教育家,保有独立的资格,毫不受各派政党或各派教会的影响。”
这是他的理想。但在那个救亡图存压倒一切的年代,一张平静的书桌是奢侈的。学生们渴望行动,渴望流血,他们觉得蔡校长的“读书救国”太慢了。
蔡元培的七次辞职,每一次都是这种冲突的爆发。他不是逃兵,他是用辞职来抗议——抗议军阀的暴政,也抗议教育被政治绑架。
历史的余音:永远的校长
1940年,蔡元培在香港病逝。
他死得很清贫,连棺材钱都是王云五先生代筹的。
在民国的人物画廊里,蔡元培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当过光绪朝的翰林,搞过暗杀团做炸弹,做过教育总长,当过北大校长,后来还是中研院院长。
但他身上没有一点官气,只有一种温润如玉的“学气”。
他号“孑民”,意为“遗民”。在那个新旧交替的乱世,他既不属于完全的旧派,也不属于激进的新派。他是一个温和的守护者,试图用宽容和自由,为中国文明保留一点元气。
哪怕后来北大的历史几经沉浮,但只要提到“校长”二字,人们心中浮现的,依然是那个戴着圆眼镜、留着八字胡、眼神温和的老人。
档案 · 生平简表
出生于浙江绍兴。24岁中进士,26岁授翰林院编修。
在上海组织光复会,任会长。曾秘密研制炸弹,企图暗杀清廷高官。
任南京临时政府教育总长,确立“五育并举”的教育方针。
出任北京大学校长,提出“思想自由,兼容并包”,聘请陈独秀、胡适等任教。
任国民政府大学院院长(后改教育部)。次年创办中央研究院,任院长。
与宋庆龄、鲁迅等组织“中国民权保障同盟”,营救被捕的爱国人士。
3月5日病逝于香港,享年7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