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9月,香港,一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
55岁的陈炯明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他已经病得很重了,家里却连请医生的钱都拿不出来。
谁能想到,这个穷困潦倒的老人,曾经是拥兵几十万的“南天王”,是广东的最高统治者,是孙中山曾经最亲密的战友,也是后来被国民党史书定性为“逆贼”的头号敌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在费力地阅读一份旧手稿。那是他关于“联省自治”的构想。
“联邦……中国只能走联邦的路……”他喃喃自语。
在他死后,家人发现他身无分文。为了给他买一口棺材,他的母亲不得不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寿材。他用一生的清贫,回击了所有关于他“军阀敛财”的污蔑。
在他的葬礼上,没有国葬的礼炮,只有寥寥几个老部下和一些同情他的知识分子。他带着“叛徒”的帽子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个关于“联邦中国”的梦想,却像幽灵一样,在历史的上空盘旋了很久。
广东的新政
在被妖魔化之前,陈炯明是全中国公认的“模范省长”。
1920年,他主政广东,推行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民主改革。他搞县长民选,禁止赌博,发展教育,邀请陈独秀来办教育,邀请无政府主义者来搞实验。
当时的广州,是全中国最自由、最开放的城市。连苏联人都感叹,陈炯明的广东是“半布尔什维克”的。
陈炯明的理想是:“联省自治”。他认为,中国太大了,武力统一只会带来无休止的内战和独裁。不如让各省先把自己治理好,制定省宪法,然后像美国那样,组成一个联邦制的国家。
“先有自治之省,后有统一之国。不仅要统一,更要和平的统一。”
他的这套理论,得到了胡适、章太炎等一大批知识分子的支持。在那个年代,这被认为是一条通往现代文明的可行之路。
当理想撞上理想
陈炯明的悲剧,在于他挡了孙中山的路。
孙中山主张“武力统一”,要举兵北伐,打倒北洋军阀。这意味着要抽干广东的财力物力,去进行一场胜负未知的战争。
陈炯明反对。他爱惜广东的民力,认为应该先“保境安民”,把广东建成模范省,然后用“模范”的力量去感召全国。
这是两种路线的根本冲突:是激进的中央集权,还是温和的地方自治?是先破后立,还是稳步建设?
1922年6月16日,矛盾激化。陈炯明的部下(在陈的默许或失控下)炮轰总统府,孙中山仓皇登上永丰舰。
这就是著名的“陈炯明叛变”。
这一炮,把陈炯明从“革命元勋”打成了“反革命贼子”。孙中山对他恨之入骨,至死不肯原谅。而陈炯明也因此失去了道义的制高点,被国民党的宣传机器描绘了一个唯利是图的军阀。
历史的余音:另类爱国者
百年之后,当我们跳出“成王败寇”的逻辑,重新审视陈炯明,会发现他是一个极具悲剧色彩的先驱。
他私德无亏。作为军阀,他不爱钱,不爱色,甚至在流亡时还拒绝了日本人给他几百万大洋让他搞独立的诱惑。他说:“我一生爱国,绝不做汉奸。”
他输给了孙中山,不是因为他的理论错了,而是因为他的理论太“超前”,也太“书生气”。在那个丛林法则盛行的乱世,枪杆子和集权是生存的必需品,而联邦制和民主则是奢侈品。
陈炯明试图在中国的土地上种植一棵美国式的“联邦大树”,结果水土不服,枯死在岭南的红土中。他是一个失败的政治家,但他对中国出路的探索,依然值得后人脱帽致敬。
档案 · 生平简表
出生于广东海丰。清末秀才,法政学堂毕业。
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时领导广东起义,任副都督。
率粤军回师广东,驱逐桂系军阀,迎孙中山回粤。任广东省长兼粤军总司令。
推行“联省自治”,建设模范广东。与孙中山在北伐问题上产生严重分歧。
6月16日,部下炮轰总统府,孙中山避走永丰舰。陈炯明被定性为叛逆。
被蒋介石领导的黄埔军彻底击败,避走香港。
9月22日病逝于香港,享年55岁。死时家贫无以为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