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街杂志 | 帝国玄关:大连
民国风物志 | Republican Vistas

帝国的大陆玄关

The Bridgehead: Dairen, 1930s

如果说长春(新京)是伪满洲国的“大脑”,那么大连(Dairen)就是它的“肺叶”。这是一座完全按照日本本土最高标准打造的城市,它拥有令那个时代的中国人感到眩晕的现代繁华,但它的每一个零件,都是为了将资源吸走,将军队送入。

序章:大广场景观

1935年,如果你是一个初到大连的旅人,站在大和旅馆(Yamato Hotel)的二楼露台,眼前的景象会让你瞬间失去方向感。

脚下是名为“大广场景”(O-hiroba)的圆形心脏(今中山广场)。十条柏油马路如同精密的机械辐条,向四面八方射出。这不是中国传统的经纬路网,这是直接移植自巴黎和柏林的巴洛克式规划。

环绕广场的,不是衙门,而是清一色的欧式巨石建筑:横滨正金银行的绿色穹顶在阳光下闪耀,大连民政署的红砖钟楼准点报时。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穿梭在刚刚铺设好的沥青路面上。这里没有一点中国城市的影子,它是日本向世界展示“统治能力”的样板间。

大広場 (O-hiroba) ➡ 中山广场
浪速町 (Naniwa-cho) ➡ 天津街 (商业中心)
山県通 (Yamagata-dori) ➡ 人民路 (行政中心)
常盤橋 (Tokiwabashi) ➡ 青泥洼桥
星ヶ浦 (Hoshigaura) ➡ 星海公园

第一章:满铁的超级都市实验

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埋藏着比当时的东京还要先进的管网系统。

大连的幕后操盘手——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满铁),在这里进行了一场不计成本的都市实验。为了防止传染病(这是殖民者最恐惧的),他们建立了极其严苛的卫生检疫制度;为了让日本侨民感到舒适,他们在浪速町建立了全电气化的百货商店,在星个浦修建了带高尔夫球场的海滨度假村。

大和旅馆本身就是这种“技术优越感”的集大成者。当大部分中国城市还在使用井水时,这里已经可以喝到经过沙滤处理的自来水;当关内的军阀还在点油灯时,大连的街道已经被煤气灯和电灯照亮。

第二章:被隔离的繁华

然而,这张精密的蓝图是有边界的。

穿过繁华的常盘桥,城市被无形地切成了两半。桥的一侧是“大连”,居住着十几万日本侨民,他们穿着洋装,喝着札幌啤酒,过着完全同步于欧美生活;桥的另一侧是被戏称为“小岗子”的中国人居住区。

这种繁华是建立在严格的种族隔离之上的。大连的电车时刻表、百货公司的导购牌、甚至大和旅馆的菜单,都是日文优先。中国人在这里,只是维持这座机器运转的燃料——码头上的苦力和工厂里的劳工。

“这是一座为了掠夺而建设得异常美丽的城市。它的美丽越是惊人,背后的逻辑就越是冷酷。”

第三章:通往战场的玄关

大连并不是终点,它是跳板。

如果你沿着山县通一直走到尽头,就是大连港。那是当时亚洲最繁忙的港口之一,无数条铁轨从这里延伸向北,直通沈阳、长春和哈尔滨。

大和旅馆里那些衣冠楚楚的房客,大多肩负着特殊的使命。他们是满铁的地质学家,要去勘探抚顺的煤炭;他们是关东军的参谋,要去策划下一次军事行动。这座城市是日本侵略中国东北的“桥头堡”(Bridgehead)。

尾声:混凝土的记忆

1945年,随着日本战败,大连重回中国怀抱。那些带有浓厚殖民色彩的地名被抹去了:浪速町变成了天津街,大广场变成了中山广场。

但日本人留下的物理痕迹太深了,无法轻易抹去。那放射状的道路网、那深埋地下的排水系统、那带有巴洛克风格的石头建筑,依然构成了今日大连的骨架。

大和旅馆改名为了大连宾馆,它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记录了这座城市作为“帝国玄关”的那个复杂、屈辱而又高度现代化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