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管外婆叫姥姥。父亲还小的时候奶奶就去世了,所以在我眼里外婆既是姥姥也是奶奶。小时候对外婆的印象不深,只记得她做的发面饼特别好吃,用布盖上放在篮子里,吊在屋顶,防止老鼠偷吃。自从我知道了这个放宝藏的地方,偷吃的比老鼠还多。
外婆的娘家虽然偏远家境却很好,也算中产阶级人家。不知道是家庭环境的影响还是个性使然,外婆对改变生活总有自己的主意。在60年代生活普遍困苦,商业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的时代,她经常悄悄地走村串乡地做点小本生意补贴家用。外婆一家老实厚道,在现实的农村生活中,老实厚道往往意味着缺乏公正——本来无多的好事总会被一个小利益集团占据,出大力流大汗的差事总忘不了老实厚道的人。外婆的小本生意虽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什么,但对于一家人的生计还是很有价值的。外婆不喜欢下厨房,总吃生菜,农村人不可能有色拉酱之类的调味品,只有自家做的黄豆酱。直到今天,不喜欢吃面食的我对发面饼仍然情有独钟,对生吃蔬菜也非常偏爱。
后来舅舅上了大学在城市生活,外公外婆随着迁居到省内最美丽的城市。此后的几年,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到外婆家。那个时候外婆有了自己的住处,虽然不宽敞,但一家人挤在一起,却其乐融融。我考上大学后,也来到了外婆居住的城市。这个时候外婆已经60多岁了,仍然在一家医院打零工。每天4点就要起床,晚上要7、8点钟才能回家。虽然辛苦,外婆却喜欢这种生活。在外婆眼里,即使这样也要比原来的生活好。我觉得生活好坏不是主要的原因,外婆赚钱很不容易,一个月300元的收入,还要付出这么多,其实非常辛苦。外婆可能在性格上更适合城市生活,特定的时代造成她早年局促在乡村。尽管来到城市的时候已经上年纪了,但这毕竟是她所向往的。外婆一共有5个孩子,妈妈,两个舅舅都很聪明,但我觉得聪明、勤劳的程度以及个性和外婆相比都有差距。人是不能选择时代的,如果外婆生在我这个时代,会考上很好的大学,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到城市追求自己的生活,并且能得到她想要的生活。
大学期间我住宿舍,外婆家离学校太远,只能半月到外婆家一次。外婆平日里省吃俭用,但我每次去都会给我买肉、水果,有时候还会请半天假。有时候我也会在路上买一点菜,到家后做好了,等外婆回家吃饭。外婆经常询问我在学校的生活,也会说说在医院里遇到的各种事儿。我对外婆的了解也主要是在这个时候。
后来因为年纪越来越大,家里人担心外婆一个人在外地没人照料,就让外婆回到老家居住。回到家后外婆有儿女照料,在常人看来,算是颐养天年了,但外婆心里还是喜欢她在城市里艰苦而快乐的生活。每次我回到老家看外婆,她都会问这问那,还关心着那个城市和附近的老邻居们。后来我离开那个城市来到北京生活,越来越多地体会到想念一个城市的滋味,对外婆的心事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乡村的贫瘠从不仅止于物质的捉襟见肘,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漫长的精神围剿。在那片被传统与劳作紧紧束缚的土地上,一个女人对美好的任何一丝悸动,都会被现实的粗粝磨损殆尽。那些关于精致、自由或远方的念想,在生存的逻辑面前不仅显得奢侈,甚至像是一种背叛生活的原罪——因为无力改变,所以产生向往本身就是一种折磨。然而,灵魂里渴望自由的天性是压不住的。那些无法安放的渴望,最终只能化作心底深处的隐痛,被小心翼翼地掩埋。
晚年的外婆,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住进了所谓的“安稳”里。但那份衣食无忧,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场体面的囚禁。她渴望的从未是饭碗里的温饱,而是那灯火阑珊处、人流攒动间的城市自由——那是她终其一生未能抵达的彼岸。曾经属于她的城市万家灯火渐行渐远,才是人生最深沉的错位与无奈。这些情感,外婆的子女未必体会得到,我小的时候也没有体会到。
今早开车上班途中惊闻外婆去世消息,午间提笔追忆旧事,想到她这一生对广阔天地的无声向往,泪飞顿作倾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