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革命与商业的喧嚣之外,民国广州还隐藏着一种极度精致的旧式生活。前清翰林江孔殷用一道“蛇羹”统治着广州的味蕾,他的儿子南海十三郎用笔尖搅动着戏坛的风云。这是一场关于味觉、戏曲与家族衰败的《红楼梦》式故事。
序章:同德里的百鸟归巢
1930年代的广州河南(今海珠区),有一座占地广阔的大宅——“太史第”。那是前清翰林、民国著名的英美烟草公司买办江孔殷(江太史)的府邸。
在那个年代的广州,如果你没有吃过江太史家的饭,就不算真正进入了上流社会。这座大宅就像是一个独立于乱世之外的桃花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巨大的味觉实验室。
每当夜幕降临,太史第门口便车水马龙。国民党的军政要员、满清的遗老遗少、上海来的京剧名角、香港来的洋行大班,都会聚在这张圆桌上。江太史留着长须,穿着长袍马褂,在这个早已共和的年代,依然顽固地守着“太史”的头衔。他不仅是美食家,更是广州政坛的“不倒翁”,用一道道精妙绝伦的菜肴,编织着一张跨越朝代与党派的关系网。
第一章:食不厌精的巅峰
在太史第,吃蛇是一场神圣的仪式。江太史发明的“太史五蛇羹”,将“食在广州”的金字招牌推向了顶峰。
这道菜的讲究程度,足以让今天的米其林三星餐厅汗颜。蛇必须是“五蛇”(眼镜蛇、金环蛇、银环蛇等),还得是活蛇,现杀现拆,取其鲜活之气。更难的是刀工,所有的辅料——上等的花胶、鲍鱼、木耳、冬菇,必须全部切成细如发丝的细丝,与蛇肉丝混在一起,入口难辨。
不仅是蛇羹,太史第的每一道菜都有讲究。为了吃这里的“礼云子”(蟛蜞卵),香港的绅士们愿意坐一整夜的船赶来。江家的厨房里,常年养着几十个厨师和帮工,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满足江太史那条挑剔到极致的舌头。
第二章:南海十三郎的疯癫与才华
在这个充满了食物香气的大宅里,长出了一个异类——江太史的第十三子,江誉镠。后人更熟悉他的艺名:南海十三郎。
他是民国广州最负盛名的粤剧编剧,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痴人。他继承了父亲的聪明才智,却没有继承父亲的圆滑世故。他才华横溢,一支笔能同时写几个剧本,还要几个人同时抄写才跟得上他的语速。
Profile: The Mad Genius
南海十三郎 (1910-1984): 毕业于香港大学。他与粤剧名伶薛觉先的合作,创造了粤剧的黄金时代。他写的《寒江钓雪》、《心声泪影》,让整个省港澳为之疯狂。但他性格高傲,看不起媚俗的剧本,曾因不满演员改词而大闹后台。
在30年代的广州,粤剧是绝对的大众娱乐之王。十三郎常常穿着长衫,坐在海珠大戏院的角落里,看着自己笔下的人物在台上悲欢离合。那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也是广州粤剧文化的黄金时代。他用文人的风骨,赋予了粤剧一种前所未有的文学深度。
第三章:当炮声震碎了瓷勺
盛宴总有散场的时候。1938年10月,日军在大亚湾登陆,广州沦陷。
太史第的菊花会,再也办不下去了。江孔殷虽然是旧官僚,但极具民族气节。日本人想利用他的声望,请他出来维持局面,被他严词拒绝。为了躲避日本人的纠缠,他一度带着全家逃到了香港,后来又回到了广州,闭门不出。
曾经高朋满座的太史第,变得门可罗雀。因为失去了经济来源(英美烟草公司的买办生意中断),加上战时通货膨胀,江家迅速败落。那些曾经用来盛蛇羹的精美瓷器,一件件被变卖换米。江太史从一个对柠檬叶丝挑剔至极的美食家,变成了一个连稀粥都难以为继的老人。
“江太史带走了民国广州的味蕾,南海十三郎带走了民国广州的戏魂。”
而南海十三郎,在战火中更加疯癫。他拒绝为日本人写戏,流落街头。有人看到他穿着破烂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纸,说那是他写的“雪山白凤凰”。那个曾经让薛觉先都要敬让三分的金牌编剧,变成了一个在广州街头被顽童追打的疯子。
尾声:消逝的味道
1949年后,时代的巨轮继续向前。江太史在土改中去世,享年88岁。太史第被征用,后来变成了大杂院,最后在城市建设中被拆除,只留下了一个地名。
那道传说中的“太史蛇羹”,随着江家的败落,也失传了。虽然现在广州的酒楼里依然有蛇羹,但老饕们都知道,那个味道不对了。那种需要几十个佣人花几天时间准备、仅仅为了满足一口之欲的极致精致,已经不属于这个快节奏的现代社会。
他们父子俩,一个在餐桌上,一个在舞台上,共同演绎了广州旧式贵族最后的风流与苍凉。如今,当我们走在海珠区的同福路上,闻着路边小店飘来的牛杂香气,或许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有一座大宅,里面住着一群真正的食客,他们把生活过成了一门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