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人物志:李约瑟
科技
The Bridge of Science

李约瑟:
文明的辩护

Joseph Needham (1900–1995)

1944年,中国贵州,都匀。

一辆破旧的卡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斗里装满了仪器、书籍和几个木箱子。开车的是一个高鼻深目的英国人,旁边坐着他的中国情人鲁桂珍。

他们刚刚躲过了一次日军飞机的轰炸。

这个英国人叫约瑟夫·尼达姆,中文名李约瑟。他是英国皇家学会的院士,剑桥大学的生化专家。但在当时战火纷飞的中国,他的身份是“中英科学合作馆”的馆长。

他像个疯子一样,穿梭在四川、云南、贵州的大山深处。他在寻找流亡的中国科学家,给他们送去显微镜、试管和最新的西方期刊;他也在寻找另一样东西——中国古代科学的遗迹。

在一座破败的道观里,他看到道士在炼丹,他没有像其他西方人那样嘲笑那是迷信,而是兴奋地记录下了其中的化学方程式;在都江堰,他惊叹于两千年前的水利工程,认为那比罗马的水道桥更伟大。

在那个年代,西方世界普遍认为“科学是西方的产物”,中国只有愚昧和落后。甚至连很多中国知识分子,在“五四”之后也彻底否定传统,认为中国旧文化一无是处。

唯独这个英国人,在废墟和硝烟中,捡起了一块块被遗忘的碎片。他坚信:中国古代文明是世界科学的重要源头。 他要为这个正在遭受侵略和苦难的文明,写一份最强有力的辩护词。

李约瑟之问

伟大的谜题

李约瑟
The Scholar

李约瑟对中国的痴迷,源于1937年在剑桥遇到的三位中国留学生,特别是鲁桂珍。是她告诉他:“中国古代也有科学。”

这句话改变了李约瑟的后半生。他开始疯狂学习中文,给自己取名“李约瑟”(尊老子李耳为先祖)。

1943年,他受命来到中国。在随后的三年里,他访问了近300个学术机构,行程2.5万公里。他看到了在山洞里造青霉素的中国医生,看到了在李庄用煤油灯照明做实验的生物学家。他被中国人在绝境中坚持科学的精神深深震撼。

正是在这期间,他提出了那个著名的“李约瑟之问”

“尽管中国古代对人类科技发展做出了很多重要贡献,但为什么科学和工业革命没有在近代的中国发生?”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生,也激励了他一生。他决定写一部书来回答这个问题。这就是后来震惊世界的《中国科学技术史》(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

孤独的辩护

打破西方中心论

战后回到剑桥,李约瑟遭受了冷遇。

当时的西方学术界充满了傲慢,认为“东方只有神秘主义,没有科学”。李约瑟的同事们嘲笑他:“你去研究那些中国人的炼金术和风水,简直是浪费时间。”

但他没有动摇。他把自己的办公室堆满了中文古籍,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1954年,第一卷《中国科学技术史》出版。世界震惊了。

他用详实的证据列出了中国古代的“四大发明”(造纸、火药、指南针、印刷术),以及另外一百多项领先世界的发明:从水密舱壁到深钻技术,从十进位制到赤道坐标系。

他证明了:在15世纪之前,中国的科技水平远远领先于欧洲。

这本书不仅仅是一部科学史,更是一部“文明的平反书”。在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羞辱了中国一百年后,一个西方人,用无可辩驳的学术力量,还给了中国应有的尊严。

余音

历史的余音:中国人的老朋友

李约瑟活了95岁。他把后半生全部献给了这部巨著。

在冷战时期,他因为同情新中国而遭到西方的排挤,被美国列入黑名单,但他毫不在意。他曾说:“我爱中国,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古老,更是因为她的人民。”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忘记了很多事情。但他依然记得每天让人推着轮椅,去剑桥的李约瑟研究所转一圈。那里收藏着他从中国带回来的几万册书籍。

他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一个跨越了文明偏见的智者。在那个中国最贫弱、最被人看不起的年代,他比很多中国人都更相信中国的伟大。他是黑夜中那个举着火把,告诉世界“东方有光”的人。

档案 · 生平简表

1900

出生于英国伦敦。父亲是医生,母亲是艺术家。

1924

在剑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专攻生物化学,成为杰出的胚胎学家。

1937

结识鲁桂珍等中国留学生,开始学习中文,对中国科技史产生浓厚兴趣。

1943

受英国皇家学会派遣,抵达重庆,建立“中英科学合作馆”,援助中国抗战中的科学事业。

1954

《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一卷出版,轰动世界。

1995

在剑桥去世,享年95岁。他的巨著至今仍在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