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3月,北京协和医院。
53岁的梁启超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几天前,这位中国思想界的泰斗被推进了手术室,目的是切除那个长期导致他尿血的右肾。
但手术后,尿血的症状并没有消失。护士在检查切除物时发现,那颗被割掉的右肾上并没有发现肿瘤,只有一点轻微的黑点。更糟糕的消息传来了:医生可能判断失误,甚至有传言说,这所当时中国最顶尖的西医医院,发生了严重的医疗事故——“割错了肾”。
一时间,舆论哗然。当时正值“中西医之争”的白热化阶段。守旧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在报纸上疯狂攻击西医,攻击科学,嘲笑梁启超是“迷信西医的牺牲品”。
身体极度虚弱的梁启超,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举动。
他强撑着病体,在《晨报》上发表了一篇声明,不仅没有责怪医生,反而为协和医院辩护:“诊断在医学上本是难事……右肾确实有病,切除并非无名。”他甚至压下了家人想要起诉医院的怒火。
为什么?因为他害怕。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因为自己的个案,阻碍了“科学”在中国的发展。
“科学刚刚萌芽,如果因为我而让国人对科学失去信心,那我的罪过就太大了。”
这就是梁启超。为了那个名为“现代中国”的理想,他不仅可以牺牲自己的名誉,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一颗肾。
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
在他死后,政敌骂他“流质易变”,像水一样没有定性。
的确,翻开梁启超的履历,你会看到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转向:
戊戌变法时,他是激进的改良派,跟着康有为要在清朝体制内搞君主立宪;
清亡后,他摇身一变成为共和派,甚至为了维护共和,不惜与恩师康有为决裂;
袁世凯称帝前,他是袁的司法总长;袁世凯一称帝,他马上策动学生蔡锷发动护国战争,成了反袁旗手。
他似乎永远站在胜利者的对立面,永远在推翻昨天的自己。
但如果我们剥离表象,会发现他变幻莫测的政治立场背后,有一个始终不变的内核:爱国。
“不惜以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
这句名言不仅是他的自辩,更是那一代知识分子的痛楚。在那个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没有现成的路。所有的主义——立宪、共和、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都是舶来品。梁启超就像一个神农尝百草的实验者,他用自己的一生去试错。发现路走不通了,他就毫不犹豫地回头,哪怕背负“善变”的骂名,也要为中国寻找下一个出口。
一支笔胜过十万毛瑟枪
作为政治家,梁启超是失败的。他缺乏权谋,太容易相信人(比如被袁世凯利用),在段祺瑞内阁里也无所作为。
但作为启蒙者,他是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民国初年,无论是毛泽东、周恩来,还是胡适、陈独秀,虽然他们的政治光谱截然不同,但他们年轻时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梁启超的读者。
梁启超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文体——“新民体”。在此之前,中国文人写文章讲究“桐城义法”,佶屈聱牙,老百姓根本看不懂。梁启超打破了这一切。他的文章笔端常带感情,纵横捭阖,明白晓畅,像火一样点燃了青年的心。
他在《新民说》中大声疾呼:中国之所以弱,是因为没有“新民”。他第一次向中国人系统介绍了西方的自由、权利、进取精神。他发明或普及了大量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词汇:经济、组织、干部、宗教、哲学、民族……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代中国人的大脑,是由梁启超用墨水重塑的。他在天津的“饮冰室”里,那支笔发出的声音,比军阀手里十万支毛瑟枪还要响亮。
历史的余音:未完成的启蒙
1929年1月19日,梁启超病逝于北京协和医院。
他死得很早,只有56岁。他没有看到后来更为惨烈的抗日战争,也没有看到国共的终极对决。
他的晚年是寂寞的。随着“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兴起,更激进的主义(如马克思主义)开始占据舞台中央,梁启超那一套温和的、改良的“新民”思想,渐渐被青年人视为落伍。他从时代的领航者,变成了被时代抛在沙滩上的旧船。
但他没有怨言。在清华国学研究院,他安安静静地做起了学问,培养了最后一代国学大师。
梁启超的一生,是一场伟大的失败。他想建立的宪政中国没有实现,他想塑造的“新民”也还在泥潭中挣扎。但他点亮的那盏灯,却从未熄灭。他是民国思想界的普罗米修斯,因为盗火,而注定要承受被啄食内脏的痛苦。
档案 · 生平简表
出生于广东新会。自幼聪慧,12岁中秀才,17岁中举人。
参与“百日维新”。变法失败后流亡日本,创办《清议报》、《新民丛报》,开启民智。
民国成立,结束流亡回国。组建进步党,并在随后加入袁世凯政府任司法总长。
发表《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反对袁世凯称帝。策动学生蔡锷在云南起义,发动护国战争。
作为巴黎和会观察员,第一时间将列强出卖中国权益的消息发回国内,点燃五四运动导火索。
1月19日病逝于北京。葬于香山卧佛寺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