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人物志:刘鸿生
实业
The Industrialist

刘鸿生:
燃灯者

O.S. Lieu (1888–1956)

1920年冬,上海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栋花园洋房内,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32岁的刘鸿生陷在真皮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盒火柴。那是瑞典制造的“凤凰牌”,盒面上印着精致的烫金图案,划一下,“哧”的一声,火苗窜得又高又稳,没有一点硫磺的臭味。

此时的他,已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煤炭大王”。作为英国开平矿务局的买办,他垄断了长江流域的煤炭运输。他住着洋房,出入有汽车,能说一口流利的牛津英语,甚至他的孩子们在家也只说英文。在旁人眼里,他是那个时代最成功的“高等华人”。

但今天,他的心情糟透了。就在晚餐桌上,他那在教会学校读书的儿子突然问了一句:“爸爸,为什么我们中国人连一根火柴都造不出来?同学们都说中国是‘东亚病夫’,只会用洋货。”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刘鸿生脸上。

他看着手里那根燃烧的瑞典火柴,火光映照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突然,他手指一用力,“啪”的一声,火柴断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涌上心头。那是作为买办阶层特有的虚无感——你再有钱,也不过是替洋人数钱的账房先生。

那一夜,刘鸿生彻夜未眠。天亮时,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生意伙伴都觉得疯了的决定:他不当买办了,他要造中国人自己的火柴。

金手铐

买办的觉醒

The King of Industry

刘鸿生的转型,是宁波帮历史上的一个分水岭。

在此之前,宁波商人擅长的是“流通领域”——搞航运、开钱庄、做买办。而办实业,是“抬轿子”,投入大,回本慢,还要面对外国资本的疯狂绞杀。

“鸿生,你这是何苦?舒舒服服的买办不做,去干那种满身煤灰的苦力活?”朋友们都劝他。

但他看到了更深层的危机。一战结束后,列强卷土重来,单纯的贸易买办地位岌岌可危。更重要的是,五四运动后的民族主义浪潮,让他意识到:没有实业的富强,是伪富强。

他创办了**大中华火柴公司**。这不仅是生意,更是一场战争。

他的对手是号称“世界火柴大王”的瑞典人克鲁格。瑞典人发起了残酷的价格战:他们在上海的售价,低于在瑞典本土的生产成本。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倾销。

刘鸿生没有退缩。他拿出了他在煤炭生意上赚的所有积蓄,像填无底洞一样填进火柴厂。他高薪聘请留美化学博士改进配方,解决了国产火柴受潮熄灭的难题。苦撑三年后,他终于挺过来了。

当第一批印着“美丽牌”商标的国产火柴铺满上海滩时,刘鸿生完成了个人的蜕变。他不再是那个依附于帝国主义的寄生者,他成了一个拥有独立脊梁的实业家

工业帝国

企业大王的焦虑

火柴只是开始。刘鸿生的商业版图迅速扩张,像八爪鱼一样渗透进了中国工业的各个角落。

他创办了**上海水泥公司**(象牌水泥),打破了日本水泥的垄断;他创办了**章华毛纺厂**,生产出了中国第一批精纺毛呢;他还涉足码头、搪瓷、银行、保险。鼎盛时期,他名下的企业多达70余家,横跨轻重工业,被誉为中国的“企业大王”。

但他并不快乐。他的后半生,是在极度的焦虑中度过的。

作为民族资本家,他就像夹在磨盘里的豆子。对外,要抗击日货倾销;对内,要应付国民党政府无穷无尽的勒索和苛捐杂税。

“政府把我们当猪养,肥了就宰。洋人把我们当草割,长高了就除。我们在夹缝里求生存,每一分钱都是血汗。”

1937年,抗战爆发。为了不让资产落入日本人手中,他忍痛看着自己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工厂化为废墟。他那艘引以为傲的客轮,被迫凿沉在长江航道以阻挡日舰。

他带着家人避走香港、重庆。曾经叱咤风云的企业大王,在大后方看着破碎的山河,常常老泪纵横:“我只是一堆煤,在时代的炉火中燃烧。烧完了,也就完了。”

最后的抉择

历史的余音:留下的理由

1949年5月,上海解放前夕。

作为全中国最大的资本家之一,刘鸿生面临着最后的抉择:去台湾?去香港?还是留下?

他选择了留下。

有人说他是投机,有人说他是无奈。但也许,对于一个真正的实业家来说,理由只有一个:工厂在哪里,根就在哪里。

他无法像金融家那样带着金条一走了之,因为他的魂,早已铸进了那些机器的钢铁里,融进了那些产品的火光中。他是那个时代的燃灯者,燃尽了自己,试图照亮中国工业的一角。

档案 · 生平简表

1888

出生于上海,祖籍浙江定海。早年入读圣约翰大学。

1909

任开平矿务局买办,后独家代理开平煤炭在沪业务,成为“煤炭大王”。

1920

转向实业,创办大中华火柴公司、上海水泥公司等,成为“企业大王”。

1937

抗战爆发,积极组织工厂内迁。未及内迁的工厂多被日军炸毁或侵占。

1949

拒绝撤往台湾,留在上海。后任华东军政委员会委员。

1956

在公私合营中病逝于上海,享年6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