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20日，汉口，万国医院。
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50岁的刘湘躺在病床上，面如枯槁，腹部的剧痛让他不时发出低沉的呻吟。他的胃正在大出血，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和近期过度劳累的结果。
他是名震天下的“四川王”，统领着数十万川军。两个月前，当南京失守、国家危在旦夕之时，他拖着病体，亲自率领川军出川抗日。
“甫澄（刘湘字），你就在后方养病吧。”蒋介石曾劝他。
“过去打了那么多年内战，脸都丢尽了。这次是国战，我刘湘如果不带头，还有什么脸面见四川父老？”他拒绝了。
此时，前线传来消息，他的部下在保卫南京的战斗中死伤惨重，装备简陋的川军穿着草鞋、背着大刀，在日军的坦克和飞机面前，用血肉筑起了防线。
刘湘挣扎着坐起来，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涌出的全是血。他抓住参谋长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留下了那句震撼历史的遗言：
“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中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
说完，这位统御四川二十年的枭雄，气绝身亡。他没有死在内战的战场上，而是死在了抗战的征途中。这一死，洗刷了他半生的污名，也铸就了川军的军魂。
内战内行的四川王
在出川抗战之前，刘湘的名声并不好。
民国时期的四川，是军阀混战的重灾区。刘湘、刘文辉、邓锡侯、杨森……大小军阀为了争夺地盘，打得昏天黑地。据统计，四川在20年间发生了大小战争400多次。
刘湘就是这场丛林游戏中的最终胜利者。他击败了自己的叔叔刘文辉（著名的“二刘大战”），统一了四川。
他是个典型的旧军阀。他迷信道教，甚至请道士当参谋，被称为“刘神仙”。为了筹集军费，他预征了四川几十年的税赋，让百姓苦不堪言。
但他又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他虽然打内战，但对教育却很重视，创办了重庆大学。他虽然迷信，但对部下极讲义气。他身上有着浓重的江湖气和袍哥习气。
1935年，红军长征入川。为了对付红军，刘湘不得不接受蒋介石中央军入川。他知道，这是引狼入室，四川的独立王国时代结束了。但他审时度势，选择了服从中央，完成了四川名义上的统一。
草鞋兵的悲壮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刘湘第一个通电请缨。
他在国防会议上慷慨陈词：“四川作为大后方，愿出兵30万，壮丁500万，粮食若干万石，以供抗战之需！”
这不是空话。川军真的出川了。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啊？他们大多穿着草鞋，背着斗笠，手里拿着还是清朝时期的“汉阳造”，有的甚至背着大刀。在装备精良的中央军眼里，他们就像一群乞丐。
但就是这群“乞丐”，在淞沪，在南京，在徐州，在台儿庄，打出了中国军队最硬的骨头。
川军第26师在上海大场镇，全师官兵与阵地共存亡，最后仅剩600人；川军122师师长王铭章在滕县死守，为台儿庄大捷赢得了时间，全师殉国。
刘湘知道川军装备差，他在病榻上还在不断发电报，恳求中央给川军补充武器。他心疼他的子弟兵，但他更心疼这个国家。
历史的余音：无川不成军
刘湘死后，四川举行了盛大的公祭。
他的遗言“敌军一日不退，川军一日不还”被刻在成都市中心的纪念碑上。这句话，成了350万出川抗战将士的誓言。
在八年抗战中，川军参战人数之多，牺牲之惨烈，居全国之首。每五个抗日军人中，就有一个是四川人。
刘湘的一生，是“内战罪人”向“民族英雄”的救赎。他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政治家，也不是一个高明的军事家，但在民族存亡的关头，他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血性，压倒了军阀的私利。
他用自己的死，完成了从“四川王”到“国之干城”的升华。
档案 · 生平简表
出生于四川大邑。四川陆军速成学堂毕业。
任四川各军总司令兼省长，开始主宰四川。
发动“二刘大战”，击败叔叔刘文辉，统一四川军政，成为名副其实的“四川王”。
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开始整顿川军，准备抗战。
“七七事变”后，通电请缨，任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带病率军出川。
1月20日，因胃溃疡复发大出血，病逝于汉口万国医院，享年5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