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街杂志 | 上海:资本与欲望
Republican Vistas | Shanghai Special

Capital & Desire

资本与欲望
VOL. 02 · SHANGHAI 1921-1937
06

1921年的泡沫:
蒋介石的股票账户

The Bubble of 1921: Jiang Jieshi’s Brokerage Account

人们习惯记住1921年的嘉兴南湖,却往往遗忘了同一年上海滩那场惊天动地的“信交风潮”。那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次狂热的金融泡沫。在那个疯狂的夏天,蒋介石是交易所里的经纪人,徐志摩是场外的观察者。

序章:四川路上的咆哮

1921年的夏天,上海公共租界四川路。如果你在当时的街头驻足,你会听到一种奇怪的“咆哮声”。它不是来自码头的汽笛,也不是来自工厂的机器,而是来自一栋栋新开的洋房里——那是几千名股票经纪人和投机客嘶吼报价的声音。

这是上海最疯狂的年份。在这个夏天,全上海一共成立了140多家交易所。有交易棉纱的,有交易黄金的,有交易面粉的,甚至还有闻所未闻的“烟酒公债交易所”。热钱像黄浦江的水一样涌入这些名为“交易所”的赌场。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有必要,上海人明天就能成立一个“香烟屁股交易所”。

在法租界的一间寓所里,一个叫蒋志清(后来的蒋介石)的年轻人,正焦灼地盯着黑板上的数字。他的身份是“茂新号”经纪人,代号“蒋伟记”。这一年,他34岁,还没有握起枪杆子,先握起了股票。他想在上海滩的红绿K线中,博出一个未来。

[图:1920年代上海物品证券交易所股票凭证]
1921年,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是当时最热门的“蓝筹股”,其股票价格在几个月内翻了数倍。

第一章:全民加杠杆

这场“信交风潮”的起源,在于一战后西方列强忙于战后重建,中国民族资本出现短暂的“黄金时代”,民间游资充裕。但钱多,实业难做。于是,热钱全部涌向了金融投机。

当时的上海人有多疯狂?据《申报》记载,1921年下半年,上海平均每三天就有一家新交易所开张。甚至连卖大饼的、拉黄包车的,都在谈论“买空卖空”。人们发明了极高倍数的杠杆——只需要交纳极少的保证金,就能买入几十倍价值的“本票”。

第二章:54号经纪人蒋伟记

在那个疯狂的夏天,未来的委员长蒋介石,正混迹于这群赌徒之中。他所在的“茂新号”是上海物品证券交易所(第54号经纪人席位)的股东之一。这家交易所是当时最大的“蓝筹股”,由江浙财阀虞洽卿创办。

对于国民党人来说,炒股不仅是为了发财,更是为了“筹饷”。孙中山在广州搞革命,缺钱缺得厉害。于是,张静江指派蒋介石、陈果夫等人在上海“搞钱”。起初,他们确实赚疯了。蒋介石在日记中记录了那段日子的心情:“今日获利甚厚”、“还债后尚余两万金”。

第三章:泡沫破裂的那个冬天

金融规律是冷酷的:所有依靠信贷支撑的繁荣,最终都会死于流动性枯竭。

1921年年底,银根开始紧缩。引发崩盘的导火索是“中法实业银行”的倒闭。恐慌情绪瞬间传染了整个上海滩。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了。那些原本市值几十块的股票,一夜之间跌到几毛钱,甚至变成废纸。昨天还是坐着小汽车的富翁,今天就因为爆仓而跳了黄浦江。

蒋介石的“茂新号”也不能幸免。他们之前加了太高的杠杆,瞬间背上了巨额债务。债主雇佣了黑帮流氓,堵在蒋介石的门口逼债。

这是蒋介石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之一。据杜月笙的门人回忆,蒋介石当时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拜入青帮大佬黄金荣的门下。在黄金荣的公馆里,蒋介石递上了大红门生帖,磕了头。黄金荣摆了一桌酒席,对着债主们说:“志清现在是我徒弟,他的债我担了。”

“昨日陶朱,今日乞丐。上海滩的交易所,就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机器。”
—— 1922年《大公报》社论

尾声:废墟上的余温

1922年的春节,上海滩格外萧条。那140多家交易所,最终只剩下了6家。这场“民国版次贷危机”,像一场高烧,烧掉了中国民族资本积累多年的元气,也烧掉了人们对“自由市场”的天真幻想。

如果你今天路过延安东路,依然能看到当年上海物品证券交易所的大楼。它依然宏伟、坚固,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1921年那个关于暴富与革命的疯狂夏天。

PART II · COMMERCE
07

欲望南京路:
四大公司的现代梦

Desire on Nanking Road: The Four Great Department Stores

对于民国人来说,南京路不仅仅是一条商业街,它是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玻璃橱窗。先施、永安、新新、大新——这“四大公司”构建了一座关于现代性的神庙。

序章:玻璃柜台后的西洋景

1

930年代,一个外省的乡绅来到上海,他最先要去的地方,通常不是外滩,而是南京路(Nanking Road)

当他站在永安百货(Wing On)的门口,首先会被那扇巨大的旋转门吓一跳。推开门,冷气(Air Conditioning)扑面而来——这是中国最早安装中央空调的公共场所之一。在那个大多数中国人还在忍受酷暑和煤烟的年代,四大公司的内部永远维持着22度的恒温,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咖啡的味道。

这里的导购员穿着统一的制服,说着流利的英语和国语。玻璃柜台里陈列着美国的丝袜、法国的口红、瑞士的手表。这哪里是商店?这分明是一个展示“西方文明”的博物馆。只不过,这里的展品是可以买回家的。

第一章:四大公司的天际线

南京路的繁华,是由四家广东人开的百货公司撑起来的:先施 (Sincere)永安 (Wing On)新新 (Sun Sun)大新 (The Sun)

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更是一场建筑高度和现代设施的军备竞赛。

先施公司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它引入了“不二价”制度。永安公司为了压过对面的先施,在楼顶建了一个“绮云阁”。大新公司则是集大成者,它安装了中国第一部自动扶梯(Escalator)

[图:大新公司自动扶梯,人们惊奇地站在上面的场景]
当时的上海市民,为了体验一次不用走路就能上楼的“自动电梯”,甚至愿意专门买门票进场。这不仅仅是购物,这是在体验“未来”。

第二章:屋顶上的游乐场

四大公司最天才的设计,在于它们的屋顶花园。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滩,百货公司把屋顶变成了巨大的游乐场。先施有“摩星塔”,永安有“天韵楼”。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西洋镜、哈哈镜,可以听到苏州评弹、滑稽戏,甚至能看到脱衣舞表演。对于当时的上海市民来说,花几角钱买一张“门票”,就可以在里面玩上一整天:早上在商场里吹冷气、看洋货;中午在楼上的餐厅吃一顿西餐;下午去屋顶看戏、喝茶;晚上俯瞰南京路的霓虹灯流。

这是一种全封闭的、一站式的“消费乌托邦”。四大公司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逛商场”(Window Shopping)。你不需要真的买什么,只要身处其中,你就感觉自己是这个现代大都市的一部分。

第三章:消费主义的洗礼

在四大公司的橱窗里,商品被赋予了某种意识形态的魔力

用“力士香皂”,你就是讲卫生的现代人;穿“阴丹士林”旗袍,你就是独立的新女性;戴“博士伦”眼镜,你就是受过科学教育的知识分子。四大公司通过精美的海报、通透的橱窗和优雅的导购,不断向民国人灌输一个概念:文明,是可以买到的。

这种消费主义的狂欢,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民族危机。1937年抗战爆发前夕,南京路上的霓虹灯依然彻夜不亮。人们在“大减价”的标语下抢购丝袜,仿佛只要拥有了这些现代商品,战争和贫穷就追不上自己。

尾声:永不落幕的橱窗

1949年5月,解放军进入上海。南京路上的四大公司并没有关门,它们只是换了主人,变成了国营百货商店。

大新公司变成了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店;永安公司变成了华联商厦;先施公司变成了时装公司。那座全中国最早的自动扶梯,依然在运转,把一批又一批穿着中山装、列宁装的顾客送上楼。

虽然商品变了,招牌变了,但那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那种站在橱窗前凝视着某件商品的眼神,在这条街上从未改变。南京路,永远是中国欲望最前沿的橱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