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街杂志 | 帝国与废墟:民国时期的上海经济(上)
Shanghai Economy · Part I

帝国与废墟:
民国时期的上海经济(上)

远东第一都会的黄金时代 (1843-1937)
在20世纪上半叶的星球上,有两个城市被赋予了“魔都”的称号,一个是伦敦,另一个就是上海。如果说伦敦是旧世界的心脏,那么上海就是新世界在东方的跳动脉搏。它是冒险家的乐园,是流亡者的诺亚方舟,更是资本与欲望肆意生长的温床。在1937年以前,这里没有战争,只有生意;没有国界,只有阶级。它是一座用黄金和白银堆砌起来的巴别塔,塔尖直插云霄,塔底却浸泡在黄浦江的泥泞之中。

经济史学家全汉昇先生曾在其著作中用一组冷峻的数据,勾勒出了这座城市的畸形繁荣:在抗战以前,上海的面积虽仅占全国的万分之一,人口仅占全国的百分之一,但它却生产了全国近50%的工业品,吞吐了全国50%以上的对外贸易,拥有全国50%以上的纱锭。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经济比例,这是一种病态的、却又充满勃勃生机的“上海中心主义”。在这个引力场中,全中国的财富、才智与野心,都不可避免地向黄浦江边汇聚。

第一章:冒险家的乐园 —— 从泥滩到金滩

1.1 地缘的宿命:当长江遇见海洋

1843年11月17日,当英国领事巴富尔(George Balfour)宣布上海正式开埠时,他或许没有意识到,他正在终结一个时代。长达85年的“广州一口通商”体系土崩瓦解,帝国的经济重心开始不可逆转地北移。

在传统的农业帝国视野里,上海只是江苏松江府下的一个县城,虽然有“江海通津”之称,但比起拥有十三行的广州和拥有盐商的扬州,它显得微不足道。然而,工业革命后的西方资本主义看重的是另一套逻辑——腹地(Hinterland)。广州虽好,却被南岭阻隔,难以深入中国内陆。而上海,坐拥长江入海口。这条长达三千英里、流域人口超过两亿的黄金水道,是一条天然的输血管。西方商船只需停泊在黄浦江,就能通过无数的中国帆船,将洋纱洋布倾销至四川、湖南,再将内地的生丝、茶叶源源不断地吸出。

The Bund in 1930s
1930年代的上海外滩,已是万国建筑博览群拔地而起,这里是远东的金融心脏,每一块花岗岩都象征着资本的永恒与威严。

1.2 租界:资本的绝对安全区

上海经济起飞的关键变量,是租界的出现。但租界之所以能成为经济中心,并非仅仅因为特权,更因为“战乱”。1853年,太平天国运动席卷江南,富庶的苏杭二州化为焦土。紧接着,小刀会刘丽川占领上海县城。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由外国人实行“武装中立”的租界,意外地成为了中国唯一的“安全岛”。

全汉昇档案中提到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词——“四素地”。当太平军逼近时,租界被戏称为“素夷狄、素患难、素富贵、素贫贱”之地。即无论你是清朝的官僚、江浙的财阀,还是逃难的难民,只要进入租界,就能获得人身和财产的安全。这种“安全溢价”,让上海的地价在十年间翻了几百倍。

Data: The Land Rush (疯狂的地产)

1852年 租界人口 500 人
1864年 租界人口 500,000 人
1852年 租界地价 (每亩) £50
1862年 租界地价 (每亩) £10,000

* 短短十年,地价暴涨200倍。房地产,成为了上海经济积累的第一桶金。这也是为什么直到今天,上海的经济基因里依然深深烙印着“地产与金融”的底色。

第二章:机器的轰鸣 —— 工业化的“大爆炸”

2.1 黄金时代的“天赐良机”

真正让上海民族工业站稳脚跟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列强忙于欧战,无暇东顾,西方商品输入锐减。这给上海的民族资本留出了一个巨大的真空期。在这个窗口期,无数烟囱在苏州河两岸拔地而起,黑烟遮蔽了天空,也带来了滚滚财源。

无锡的荣宗敬、荣德生兄弟登场了。他们的申新纺织茂新面粉,采用了极度激进的扩张策略——“赤脚穿草鞋”。他们敢于利用通货膨胀,大量向钱庄和银行借贷;只要工厂一开工,就把机器抵押出去买新机器。短短几年间,荣家的面粉不仅喂饱了中国人,还出口到了欧洲的战壕。

2.2 动力的秘密:远东第一电厂

一个往往被历史学家忽略,但被全氏档案重点提及的细节是:电力。工业化程度的指标,不是烟囱的数量,而是电表的读数。

上海拥有当时远东最强大的电力系统——上海电力公司(Shanghai Power Company)。1930年,杨树浦发电厂的发电量,竟然超过了当时英国工业重镇曼彻斯特或伯明翰全城的发电量。廉价且稳定的电力供应,是上海工业能够碾压内地的核心竞争力。当内地的工厂还在用昂贵的煤炭烧锅炉时,上海的工厂已经用上了电动机。这种“能源代差”,注定了民国工业只能高度集中于上海一隅。

第三章:棉纱 —— 白色的黄金与黑色的血汗

3.1 气候与地理的天作之合

为什么是上海?除了资金和交通,全氏档案还披露了一个有趣的地理决定论因素:湿度。棉纺工业对空气湿度要求极高。英国的兰开夏之所以成为世界纺织中心,是因为其年平均相对湿度为82%。而上海的年平均相对湿度为80.2%。这种湿润的江风,使得棉纱不易断裂,能纺出更高支数的纱。加上长江三角洲本就是明清以来中国最大的产棉区,“地气使然”,上海注定要成为纺织之都。

3.2 华界与租界的“双城记”

上海的纺织业分布,呈现出一种残酷的政治地理学。杨树浦(Yangshupu)位于公共租界东区,是日资纱厂的大本营(如内外棉、日华、公大)。他们拥有码头之便,享有租界免税特权,甚至有日本海军陆战队的保护。而沪西(小沙渡、曹家渡)则是华商纱厂的聚集地。主场作战的民族资本,反而在很多时候处于“客场”劣势。日资纱厂资金成本低(日本银行低息贷款)、技术管理严密;而华商纱厂不仅要在技术上追赶,还要应对军阀的苛捐杂税和厘金关卡。

“上海的摩登大楼,某种意义上是建立在廉价劳动力被榨干的青春之上的。那些棉纱里,缠绕着金钱的味道,也浸透着包身工的血汗。”

第四章:金融 —— 只有金钱永不眠

4.1 汇丰银行:远东的金融皇帝

站在外滩12号的汇丰银行大楼前,你会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感。这座耗资1000万两白银建造的新古典主义建筑,被誉为“从苏伊士运河到白令海峡最讲究的建筑”。

汇丰银行不仅是英国在华利益的守护者,更是中国金融市场的实际操盘手。它决定着外汇牌价,保管着中国的关税盐税,甚至借款给北洋政府发军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汇丰银行的大班,比上海市长更有权力。

4.2 北四行与国家资本的入场

1927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中国的金融重心彻底从北京转移到了上海。著名的“北四行”(盐业、金城、中南、大陆)纷纷南迁。加上原本就在南方的“南三行”,上海形成了庞大的华资银行集团。

但最重要的转折点发生在1935年。受美国《白银法案》影响,国际银价大涨,中国白银大量外流,导致通货紧缩,工商业一片萧条(申新纱厂甚至面临破产)。财政部长孔祥熙和宋子文主导了法币改革:废除银本位,发行纸币。

这次改革在短期内拯救了濒临崩溃的中国经济,统一了混乱的货币市场,为抗战储备了财力。但从长远看,它也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政府获得了无限透支的印钞权。 当这种权力失去约束(特别是在内战期间),它将变成吞噬一切财富的恶魔。

第五章:霓虹灯下的欲望都市

繁华的顶峰,往往伴随着消费主义的狂欢。南京路上的四大百货公司(先施、永安、新新、大新),构成了那个时代最耀眼的橱窗。

大新公司安装了中国第一部自动扶梯,人们为了体验这种“不用动就能上楼”的奇迹,甚至愿意买门票进场。屋顶花园里有游乐场、溜冰场和粤剧戏台,那是市民阶层的销金窟。而在跑马场(今人民广场),每到赛马日,数百万的赌资在这里流动,那是冒险家们的博彩天堂。

这时的上海,是东方的巴黎,是冒险家的乐园,是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一切的地方。然而,在这烈火烹油的繁华背后,战争的阴云已经悄然逼近。1937年的炮声,已经在卢沟桥响起,很快,它将震碎这精心搭建的水晶宫。

Snapshot: The Peak of 1936 (繁华的顶点)

外贸吞吐量 占全国 55%
工业产值 占全国 48%
纱锭数量 2,700,000 枚

* 这一年,上海达到了近代经济的巅峰。这也是中国民族资本主义最接近“独立繁荣”的一年。随后,一切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