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街杂志 | 圣约翰大学:苏州河畔的东方哈佛
Light & Truth (光与真理)

St. John’s University 苏州河畔的东方哈佛

在那个乱世,这里是上海滩最精致的象牙塔

在苏州河的一个U形河湾里,曾经存在过一个独立于乱世之外的“国中之国”。这里通行英语,崇尚绅士风度。它是中国第一所授予学士学位的大学,宋子文、林语堂、贝聿铭都曾在这里度过他们的青春岁月。

序章:梵王渡的钟声

1879年,美国圣公会主教施约瑟(S.I.J. Schereschewsky)坐着小船,来到了上海西郊的梵王渡。当时这里还是一片芦苇荡,苏州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几乎360度的大弯,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岛。

施约瑟用卖掉自己在北京房产的钱,买下了这块地。他的梦想是建立一所像哈佛、耶鲁那样的教会大学。这在当时的中国简直是异想天开,但他做到了。这所学校最初名为圣约翰书院,后来注册为圣约翰大学 (St. John’s University)

对于当时的上海人来说,这个被苏州河环绕的半岛是神秘的。河水将它与尘世隔开,当你跨过那座木桥,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里听不到租界的喧嚣,只有教堂的钟声和英语的朗读声。

第一章:红砖墙内的“中国式文艺复兴”

圣约翰大学的建筑,是中国近代建筑史上的一个奇迹。当我们谈论“中国固有形式”建筑时,人们往往首先想到的是由墨菲(Henry Murphy)设计的燕京大学(今北京大学)。但事实上,圣约翰大学的怀施堂(Schereschewsky Hall)要比燕京大学早了整整三十年。

早在1894年,圣约翰的首任校长卜舫济(F.L. Hawks Pott)就开启了一种大胆的尝试:他聘请通和洋行设计,将中国传统的歇山顶与西式的红砖拱券结合。这种风格被戏称为“穿西装戴瓜皮帽”,但在圣约翰校园里,它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Schereschewsky Hall Panorama
怀施堂(今韬奋楼)全景:红砖墙与中式大屋顶的完美结合,是圣约翰大学的精神图腾。如果不看那飞檐翘角,你会以为身处剑桥或耶鲁。

这种“适应性建筑”的理念,后来深深影响了墨菲。可以说,北有燕京,南有约翰。如果说燕京大学展示的是皇家园林的宏大叙事,那么圣约翰大学则体现了江南水乡的精致与折衷。在那个半岛上,红砖建筑掩映在百年的樟树和草坪之间,这里有中国最早的现代化体育馆、图书馆和科学馆。

第二章:Johnnies,一群特殊的精英

圣约翰的学生有一个专门的称呼——“Johnnies”(约翰人)。在民国上海,这个称呼意味着:家境优渥、英语流利、举止优雅,以及一种令旁人侧目的优越感。

这里的学费极其昂贵(每年约200银元),绝非普通家庭所能承受。学校实行全英语教学,甚至连国文课有时都用英语讲授。这让圣约翰的学生在进入租界洋行、外交界时拥有天然的优势。

Classroom Corridor
圣约翰大学的教室长廊:阳光透过拱门洒在水磨石地面上。这里的学生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上课,课后在草坪上喝下午茶,过着一种与围墙外截然不同的“英式生活”。

这种精英教育虽然被诟病为“买办养成所”,但不可否认,它培养了中国近代最优秀的一批外交官、实业家和学者。顾维钧、宋子文、荣毅仁、贝聿铭……他们是那个时代最先睁眼看世界、最先掌握现代文明规则的一群人。

第三章:1952,消失与永生

1949年后,随着新政权的建立,教会大学的命运迎来了转折。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的大幕拉开,圣约翰大学成为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因为其浓厚的教会背景和“资产阶级色彩”,圣约翰大学被彻底拆分。它的各个院系像蒲公英一样被吹散,融入了上海的各大高校:

新闻系、外文系并入了复旦大学;土木工程系并入了同济大学;经济系并入了上海财经大学;政治系则在原址上组建了华东政法学院(今华东政法大学)。

“圣约翰大学作为一个实体消失了,但它的骨血渗入了上海高等教育的每一寸肌理。它不仅没有死亡,反而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永生。”

尾声:红砖下的回响

今天,当你走进华东政法大学的长宁校区,依然会被那种独特的气场所震撼。苏州河依然静静流淌,怀施堂(现称韬奋楼)的红砖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那块刻着“光与真理 (Light & Truth)”校训的石碑虽然斑驳,但依然清晰。这里曾是东方哈佛,是无数民国精英梦开始的地方。虽然“Johnnies”的时代已经远去,但这片红砖绿瓦,依然是上海这座城市最精致、最深沉的文化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