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8月2日,早晨。美国驻华大使的专机缓缓滑出南京机场的跑道。
73岁的司徒雷登坐在舷窗边,最后一次俯瞰这座他生活了半个世纪的城市。紫金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长江如同一条浑浊的黄带。
三个月前,解放军攻占南京。作为美国大使,他没有随国民政府南撤广州,而是选择留下来。他穿着长袍马褂,试图用他那口地道的杭州话,去和即将到来的新政权建立联系。他天真地以为,凭借他在中国教育界几十年的声望,凭借他作为燕京大学“老校长”的身份,可以为中美关系留下一扇窗。
但他错了。政治的坚冰,不是个人的温情可以融化的。
华盛顿召回了他。而在大洋彼岸的中国,一篇名为《别了,司徒雷登》的文章即将发表。毛泽东用那支犀利的笔,将他定性为“美国侵略政策彻底失败的象征”。
飞机起飞了。司徒雷登的眼角湿润了。他曾希望死后能埋在燕京大学的未名湖畔,那是他亲手设计、亲手建造的校园。但此刻他知道,这个愿望可能永远无法实现了。他是一个被两个国家同时抛弃的孤儿——美国觉得他太亲华,中国觉得他是美帝的代理人。
比中国人更像中国人
司徒雷登不是“来”到中国的,他是“生”在中国的。
1876年,他出生在杭州耶稣堂弄的一个传教士家庭。他的第一声啼哭是在中国,学会的第一句话是杭州方言。直到11岁回美国读书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长着蓝眼睛的中国小孩。
在美国上学时,因为说英语带着杭州口音,他被同学嘲笑。他愤怒地反击:“我是中国人!”
这种身份认同的错位,伴随了他一生。
1904年,新婚燕尔的他带着妻子回到中国。他不想仅仅做一个传教士,他想用教育来改变这个古老的国家。他认为,中国的问题不在于灵魂的救赎,而在于智识的开启。
1919年,他接手了一个烂摊子——由几所教会学校合并而成的燕京大学。当时学校只有几间破房子,资金匮乏,人心涣散。
司徒雷登骑着毛驴,在北京西郊四处寻找校址。最后,他看中了清朝王爷的废园(淑春园)。为了筹款,他十次往返美国,像乞丐一样向富豪们化缘。他从霍尔(Charles Hall)那里弄到了巨款,建起了那座中西合璧、美轮美奂的燕园。
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
燕京大学是司徒雷登一生的杰作。
虽然是教会大学,但他坚决反对强制学生信教。他确立的校训是“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Freedom Through Truth For Service)。
他把燕大办成了当时中国最自由、最包容的大学。他聘请了陈寅恪、冯友兰、顾颉刚、周作人、冰心等一大批顶尖学者。在燕大,学生们可以游行示威,可以讨论马克思主义,甚至可以掩护共产党地下党。
“我希望燕大不是一座象牙塔,而是一座灯塔。这里的学生,不仅要有学问,更要有服务国家、服务人民的精神。”
“九一八”事变后,他是极少数公开支持中国抗日的在华外国人。他带领学生上街游行,抗议日本侵略。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他被日军逮捕,囚禁了三年零八个月。在狱中,日本人威逼利诱,他始终不屈。
那时的司徒雷登,是中国人心目中的英雄,是“中国人的朋友”。
大使的悲剧
如果不当大使,司徒雷登会作为一个完美的教育家载入史册。
1946年,在马歇尔的推荐下,70岁的司徒雷登出任美国驻华大使。他以为凭借自己在中国的人脉和声望,可以调停国共内战,建立一个联合政府。
但他太天真了。此时的中国,已经不是那个他在讲台上可以指点江山的校园,而是一个你死我活的修罗场。
国民党腐败透顶,他无力回天;共产党势如破竹,不再需要美国的调停。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蒋介石嫌他给的援助太少,管得太宽;共产党视他为美帝国主义扶植反动派的帮凶。
他的最后一搏——留在南京等待与中共接触——也被华盛顿的冷战思维所扼杀。
回到美国后,他被麦卡锡主义者指责为“丢掉中国的人”,不仅被国务院下达了“禁言令”,生活也陷入了困顿。晚年的他中风瘫痪,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靠朋友的接济度日。
1962年,他在华盛顿悄然去世。临终前,他留给秘书傅泾波的遗愿只有一句话:“把我的骨灰送回中国,埋在燕京大学。”
历史的余音:半个世纪的回家路
这趟回家路,走了整整46年。
直到2008年,在中美两国的共同努力下,司徒雷登的骨灰终于回到了杭州。虽然没能葬在燕园(今北大校园),但能回到出生地,也算是魂归故里。
墓碑上只刻着:“司徒雷登,1876—1962,燕京大学首任校长。”
去掉了“大使”的头衔,他终于可以安息了。
他是一个悲剧人物,因为他试图用个人的爱与善意,去填平两个大国之间深不见底的意识形态鸿沟。他失败了,但他的失败本身,就是那段复杂历史最深刻的注脚。
档案 · 生平简表
出生于中国杭州。父亲是美国南长老会传教士。
携新婚妻子回到中国,开始传教和教育生涯。
出任新成立的燕京大学校长。选址海淀,聘请名师,将燕大建设成世界一流学府。
太平洋战争爆发,被日军逮捕,囚禁于北京。坚贞不屈。
出任美国驻华大使,参与国共调停,最终失败。
8月离开中国返回美国。随后毛泽东发表《别了,司徒雷登》。
在华盛顿去世,享年86岁。2008年骨灰安葬于杭州半山安贤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