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h Firms, Poor Morals
文 | 第一街杂志
2026年1月18日
2026年1月14日,当国家监管部门对国内酒旅巨头携程正式启动反垄断立案调查时,舆论场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反而充斥着一种“靴子落地”的唏嘘。从强推“调价助手”剥夺商家定价权,到大数据杀熟的反复争议,再到因某些高风险跨境业务引发的传闻,这家行业巨无霸正面临一场关于商业道德与法治红线的终极审判。
这并非孤立的偶然,而是国内企业在经历三十年近乎野蛮生长后,集体遭遇的一次“伦理大课”。
要理解携程今日之困,不妨回溯商业史上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案例——1993年美国通用汽车(GM)油箱爆炸案。
当年,通用汽车的一份内部备忘录披露了其饱受争议的经营逻辑:工程师发现某款车型的油箱设计存在隐患,但会计师通过测算认为,为每辆车增加一个仅需8.59美元的保护装置,其总成本远高于潜在事故后的赔偿支出。
通用最终选择了维持现状。1999年,法院开出了49亿美金的天价罚单。这笔巨额赔偿中,只有1亿美金用于弥补受害者损失,而剩下的48亿美金全部是惩罚性罚款。这48亿美金的罚单不仅仅是为了惩戒,更是社会通过司法体系在向所有企业宣告:当商业逻辑试图将用户的生命与权利纳入“成本核算”,甚至试图用金钱置换道德底线时,文明社会将以史无前例的代价回击这种逻辑。
正如某些“暴富”后的个体需要补上文化课一样,许多头部企业在成为社会基础设施后,依然保留着原始积累阶段的“收割者思维”。
在早期的全球化版图中,华为与中兴通讯曾依靠极高的商业灵活性在海外市场势如破竹。然而,长期的“突围思维”让其在规则合规面前敬畏心不足。当这种对贸易红线的试探遭遇国际治理的铁锤,早期的“灵丹妙药”便成了今日难以修复的制度性伤痕。
而在民生领域,以匠心为标签的西贝莜面村,在预制菜风波中遭遇了严重的信任危机。这本质上是对消费知情权的漠视——试图用工业化低成本获取手工制作的高溢价。坐拥海量注意力的抖音,算法在追求极致留存的同时,却在消解信息公正与社会定力。早在2018年,《财经周刊》主编曾针对平台提出警示:平台越大,连接者的责任边界就应越宽;当算法只顾收割“多巴胺”而缺乏人文关怀,便触碰了文明的禁区。
回到携程。多年来,通过资本运作建立了事实上的“数字围墙”,掌握了极高的市场议价权。此次被调查的“调价助手”,本质上是利用算法霸权深度介入供应商的定价权,将合作伙伴的利润空间强行转化为平台的财务指标。这种对上下游的极限榨取,反映出一种极度贫瘠的商业文明观:认为规模可以替代服务,认为垄断可以豁免责任。
更为敏感的是,近期舆论场中关于该平台在某些东南亚复杂地带业务合规性的传闻,虽然目前仍处于揣测阶段,但这种舆情本身已显示出公众对其社会责任感的极大不信任。作为入口级出行平台,如果在高风险业务的预警、供应商审核及数据安全责任上存在漏洞,甚至在极端情况下被证实未能有效阻断黑色产业链的渗透,那么这种“失守”将不再是简单的商业操守问题。
一旦此类涉及社会安全底线的质疑在法理上被坐实,积累了25年的品牌根基将面临彻底的解体,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不仅是法律的利刃,更是对企业灵魂深处价值观的终极考量。
商业伦理和社会责任,是每一家想跨越周期的企业迟早都要补上的必修课。通用汽车当年为了省下8.59美元,最终赔掉了48亿美金的罚款;今天的携程们如果不舍得在公平竞争、用户隐私和社会安全责任上让步,最终也必将在监管的铁拳和社会信心的崩塌中,付出远超利润的代价。
商业价值不仅取决于交付能力,更取决于社会对你的信任程度。2026年,当社会开始质疑这些巨头的扩张逻辑是否在向“民生的伤口撒盐”时,便标志着旧有增长模式的终结。那些拒绝“补课”、继续在法律和伦理边缘玩火的企业,终将在文明的进程中被贴上过时的标签,被时代彻底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