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维钧:那个最会说“不”的绅士
“在这乱世里,他穿着最考究的西装,打着最绝望的仗。”
顾维钧 (1888-1985)
民国第一外交家 · 哥大博士
他一生辅佐过袁世凯,服务过北洋军阀,也支撑过国民政府。政权像走马灯一样更替,他却像一颗不倒的钉子,始终钉在中国外交的最前线。
他不追求玉石俱焚的痛快,他算计的是如何在绝境里,为国家保存哪怕1%的翻盘机会。他是民国最顶级的“技术官僚”,一个永远抽着雪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爱国者。
“中国有一句谚语叫‘宁为玉碎’。在外交上却不能接受这条成语。国家是不能玉碎的。只要国家存在,主权就永远有收回的一天。”
壹 凡尔赛宫的最后十分钟
1919年6月28日,巴黎。 天空阴沉,就像顾维钧此刻的心情。
这本该是一战的胜利庆典。凡尔赛宫镜厅内,各国代表正准备在对德和约上签字。而在北京,愤怒的学生已经烧了赵家楼,“五四运动”的浪潮震惊了世界。
31岁的顾维钧面临着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列强拒绝了中国收回山东权益的要求,决定将其转让给日本。如果签字,就是承认屈辱;如果不签,中国将失去国际联盟的席位,甚至面临日本的报复。北京政府的指令模棱两可,代表团团长陆征祥称病住院。
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肩上。
几个月前,他在和会上那场著名的演讲曾让西方动容。他甚至引用了那句经典名言:“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中国也不能失去山东,那是孔子的诞生地。”当时,法国总理克列孟梭都忍不住走过来握着他的手说:“说得好!”
但外交是现实的。感动归感动,利益归利益。
下午3点,签约仪式开始。顾维钧做出了那个抗命的决定:缺席。他后来回忆说,当他独自一人坐在汽车里穿过巴黎空荡荡的街道时,他感到的不是英雄的豪迈,而是彻骨的寒冷与孤独。
“这是中国外交史上第一次说‘不’。” 他虽然没能拿回山东,但他保住了“不承认”的法理依据。正是这个“不”,为三年后华盛顿会议彻底收回山东埋下了伏笔。
贰 北洋官场的“技术流”
回国后的顾维钧,成了北洋政坛的红人。但他始终是个异类。在那个军阀混战、贿选横行的年代,顾维钧却能先后服务于袁世凯、黎元洪、冯国璋、曹昆、张作霖等八位元首,甚至自己也短暂代理过国务总理。
为什么?因为他不是任何人的家臣,他是“国家的医生”。
他年轻时曾给袁世凯当英文秘书。有一次,他跟袁世凯大谈西方的共和体制。袁世凯听完,指着窗外乱糟糟的街道说了一段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这番话让他意识到:中国的现代化,不是换个招牌就能解决的。他开始把自己定位为一个纯粹的“技术官僚”。
哪怕是面对他并不喜欢的张作霖,只要张作霖代表的是北京中央政府,顾维钧就会尽职尽责地处理外交文书,维护国家体面。有人骂他“有奶便是娘”,他却认为:“政府像走马灯一样更替,但国家人格是永恒的。我维护的是中国,不是某个大帅。”
叁 九一八:在日内瓦的绝地反击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此时的顾维钧已加入南京国民政府。面对日本关东军的铁蹄,当时的中国军力悬殊。
蒋介石寄希望于“国联”(国际联盟)的调停。这个任务,自然又落到了顾维钧头上。
在日内瓦的会议桌上,顾维钧面对的是日本最狡猾的外交官松岗洋右。松岗洋右在会场上咆哮,指责中国排日,甚至威胁退群。而顾维钧则展现了极高的法律素养。
他没有对骂,而是死死咬住《国联盟约》第十条和第十六条,要求国联派出调查团。最终,李顿调查团成立,这是国联历史上第一次认定日本为“侵略者”。
虽然国联最终因为英法的绥靖政策,没能阻止日本侵华,但顾维钧在外交场上的搏杀,让日本陷入了道义上的孤立,最终迫使日本狼狈退出国联。
顾维钧后来总结这段历史时说:“弱国无外交,但也正因为弱,才更需要外交。外交是我们的盾,虽然挡不住子弹,但至少能让世界看清是谁开了枪。”
肆 第一个在《联合国宪章》签字的人
1945年6月26日,美国旧金山。
这是一场迟到了26年的胜利。二战结束,联合国成立。中国作为四大发起国之一,拥有了第一个签字的殊荣。
57岁的顾维钧,再次拿起了笔。这一次,他不再需要抗命,也不再需要拒签。他用毛笔,郑重地在《联合国宪章》上签下了“顾维钧”三个汉字。
从凡尔赛的拒之门外,到旧金山的首席签字,这短短的一段路,中国走了整整26年,流了3500万人的血。而顾维钧,是这段艰难路程最清醒的见证者。
第一街 · 史评
顾维钧的一生,是近代中国从屈辱走向世界的缩影。在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我们见惯了激愤的口号、悲壮的牺牲。但顾维钧提供了一种稀缺的品质:专业 (Professionalism)。
他不被情绪裹挟,不被民意绑架。他清楚手里只有一副烂牌,但他硬是凭着高超的牌技,没让中国输得精光。正如他晚年所言:
“国家是不能玉碎的。只要国家还在,主权就永远有收回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