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9月8日，美国《时代》周刊的封面上，出现了一张中国人的面孔。
照片上的男人身穿戎装，眼神冷峻，光头锃亮，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照片下方写着：“Biggest man in China”（中国最强者）。
他就是吴佩孚。直系军阀的灵魂人物，当时拥有几十万大军的“玉帅”。在西方人眼里，他是唯一能统一中国的希望。
然而，仅仅两个月后，第二次直奉战争中，他的部下冯玉祥阵前倒戈。这位“中国最强者”瞬间跌落神坛，兵败如山倒。
但故事并没有结束。
15年后，北平什锦花园胡同。曾经不可一世的吴大帅，如今已是两鬓斑白。日军占领了北平，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带着40万大洋的支票，恭恭敬敬地请他出山，担任“华北维持会”会长，甚至许诺给他“中国王”的地位。
吴佩孚正坐在书房里画兰花。他连眼皮都没抬，指着那张支票，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在那个有奶便是娘的乱世，多少军阀为了保命保财而投敌。唯有这个前朝秀才出身的军阀，守住了最后一口气。他输掉了战争，但赢回了尊严。
秀才拿起了枪
在北洋军阀那群大老粗里，吴佩孚是个异类。
他是正儿八经的前清秀才。因为得罪了豪绅，被革去功名，才愤而投笔从戎。他身上始终带着一股浓重的文人傲气。
他带兵打仗，不爱读兵书，爱读《易经》和《春秋》。他自比关羽、岳飞，讲究“忠君爱国”。在那个尔虞我诈的军阀混战中，他竟然真的讲“信用”。
他提出了著名的“四不主义”：不纳妾、不积金、不出洋、不走租界。
这在当时简直是神话。别的军阀有了钱就娶姨太太、存外国银行、买租界洋房做退路。吴佩孚却始终只有一个结发妻子，两袖清风。
他相信“德行”的力量。在第一次直奉战争中，他身先士卒，用极其微弱的兵力击败了张作霖的奉军，一战封神。他不仅有儒家的道德洁癖，更有一流的军事指挥艺术。他是那个时代少有的“有文化的流氓”。
道德的孤岛
然而，吴佩孚的悲剧，也正源于他的“道德”。
他太相信正统，太相信旧道德了。他镇压京汉铁路大罢工（二七惨案），因为他认为罢工是“犯上作乱”，破坏了国家秩序。这让他站在了历史进步的对立面，成为了革命的对象。
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他依然相信冯玉祥是他的部下，应该讲“忠义”。他没料到，新时代的军阀只讲利益，不讲关二爷。冯玉祥的倒戈，不仅击溃了他的军队，更击溃了他的价值观。
兵败后，他流亡四川。有人劝他逃进租界，那里安全。他勃然大怒：“我是中国军人，死也要死在中国人的土地上，绝不进洋人的租界寻求庇护！”
他就这样在军阀混战的夹缝中流浪，拒绝了所有国外势力的拉拢（包括苏联和日本）。他像一个固执的堂吉诃德，守着早已崩塌的旧道德大厦，不肯离去。
历史的余音：牙医的毒手
1939年12月，吴佩孚因为吃饺子被骨头渣刺破了牙龈，引起感染。
日本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极其“热心”，强行介绍了一位日本牙医为他治疗。手术那天，北平城戒备森严。
据家人回忆，日本医生在吴佩孚的牙龈上切了一刀，吴佩孚当场血流如注，随即气绝身亡。这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日本人得不到他的人，就毁掉他的命。
吴佩孚死后，国民政府为他举行了国葬，追赠一级上将；延安的中共也发来唁电。
在那个礼崩乐坏的年代，吴佩孚是一面镜子。他身上有旧军阀的残忍和顽固，但他身上那股宁折不弯的“士大夫气”，却是那个时代最稀缺的钙质。他证明了，一个人可以被打败，但不可以被收买。
档案 · 生平简表
出生于山东蓬莱。22岁考中秀才，后因得罪豪绅被革去功名，投奔北洋军。
在护法战争中崭露头角，成为直系军阀曹锟手下的头号战将。
指挥第一次直奉战争，大败张作霖。势力达到顶峰，控制北京政府。
武力镇压京汉铁路大罢工，制造“二七惨案”，声誉受损。
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因冯玉祥倒戈而惨败。从此一蹶不振。
定居北平。日军侵华后，严词拒绝出任伪职，保持晚节。
12月4日，在北平离奇病逝，疑遭日本特务暗杀。享年6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