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人物志:吴稚晖
The Anarchist Elder

吴稚晖:
疯僧

Wu Zhihui (1865–1953)

1927年,南京。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正在开会。

会场里,西装革履的委员们正襟危坐,蒋介石身披戎装,威严地坐在主席台上。空气中弥漫着权力的肃穆感。

突然,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破旧蓝布长衫、脚蹬圆口布鞋、留着花白短须的老头闯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看起来就像刚从菜市场回来的乡下老农。

但他一开口,全场噤若寒蝉。他指着主席台上的蒋介石,用一口常州话开始破口大骂。从北伐的战略错误,骂到用人的不当,唾沫星子横飞。

蒋介石——这个掌握着百万大军的独裁者,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尴尬地站起来,连连点头称是,连一句嘴都不敢回。

这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老头,就是吴稚晖。

他是国民党的四大元老之一,蒋介石的“精神导师”,但他一生坚持“三不”主义:不做官、不爱钱、不纳妾。他像一个游走在权力核心边缘的“疯僧”,用嬉笑怒骂的方式,成为了这个党派最后的道德压舱石。

无政府主义

提着灯笼走夜路

Wu Zhihui
The Mad Elder

吴稚晖的起点,是极左的。

早年在法国勤工俭学时,他信奉的是无政府主义。他认为政府、家庭、宗教都是束缚人类的枷锁,都应该打倒。他甚至搞过一段时间的“实验公社”,提倡绝对的自由与平等。

虽然他后来加入了国民党,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反骨”从未消失。他看不起做官的人。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做官,他回答:“官是一定要有人做的,但最好是像狗一样的人去做。我是人,所以我不做。”

这样的话,也只有吴稚晖敢说。

他发起“勤工俭学”运动,把周恩来、邓小平这批青年送到了法国。虽然这些青年后来大多成为了共产党的领袖,成为了他的敌人,但在私交上,他们依然尊称他为“吴老”。

他就像那个大白天提着灯笼的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在浑浊的官场里寻找着“人”。

文字狱

拼音之父与骂人专家

吴稚晖不仅会骂人,还会搞学问。而且他搞的学问,关乎每一个中国人的舌头。

他是“注音符号”(即今天台湾还在使用的ㄅㄆㄇㄈ)的主要制定者。在那个“十里不同音”的年代,吴稚晖主持制定了“国音”,统一了汉字的发音标准。这是一项功德无量的文化工程。

但他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文风。他的文章不讲究什么起承转合,全是通俗的大白话,夹杂着村言俚语,尖酸刻薄,却又针针见血。

“人家说我是疯子,其实我不过是把你们不敢说的话,当笑话讲出来了而已。”

在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斗争中,吴稚晖的笔就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他骂汪精卫是“陈圆圆”,骂冯玉祥是“伪君子”。他的骂,往往带有政治定性的威力。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人,在1927年的清党中,却是最坚决的推手之一。他虽然信奉无政府主义,但在面对共产主义时,他表现出了极端的排斥。这是他人生中最具争议的一页:一个追求绝对自由的人,为何会支持一场残酷的清洗?

落幕

历史的余音:最后的布衣

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

84岁的吴稚晖也跟着走了。但他没有带走任何金银财宝,只带走了一箱子书。

在台北,他依然拒绝住豪宅,拒绝高薪,住在一个简陋的日式平房里。蒋介石多次要去拜望他,他都借口“屋小不能容膝”而拒绝。

1953年,吴稚晖病逝。根据他的遗嘱,遗体火化,骨灰装在一个普通的白铁皮罐子里,最后撒入大海。

他的一生,是矛盾的一生。他是无政府主义者,却成了国民党的教父;他一生不愿做官,却处于权力的核心。他用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方式,解构了权力的神圣性。他是民国政坛上唯一一个敢于赤身裸体面对历史的人。

档案 · 生平简表

1865

出生于江苏武进(常州)。26岁中举人。

1902

与蔡元培等在上海组织爱国学社。后流亡欧洲,接触无政府主义。

1912

民国成立后,主持“国语注音符号”的制定工作。发起留法勤工俭学运动。

1924

当选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成为党内元老。坚决支持蒋介石反共。

1943

被推举为国民政府主席,坚决推辞不就,称自己“做官就像做狗”。

1953

病逝于台北,享年88岁。蒋介石题词“痛失师表”。

狂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