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春,上海,复旦公学(复旦大学前身)。
一场小型的“金融风暴”正在校园里酝酿。不是因为股票崩盘,而是因为学生们的口袋空了。物价飞涨,很多寒门学子连买书、吃饭的钱都凑不齐,甚至被迫辍学。高利贷者在校门口徘徊,像秃鹫一样盯着这些年轻的猎物。
在教务长办公室里,41岁的薛仙舟看着桌上的退学申请书,眉头紧锁。
他是刚从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归来的经济学教授。在那个年代,大多数海归带回来的是“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或者是最新的布尔什维克主义。
但薛仙舟带回来的,是一个奇怪的概念——“合作社”。
“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组织起来?”他对学生们说,“每个人拿出一块钱,凑在一起,我们自己开银行,自己开书店。赚了钱大家分,遇到困难大家帮。”
几天后,中国高校里的第一个合作社——“复旦公学消费合作社”诞生了。紧接着,中国第一家信用合作社——“上海国民储蓄银行”也在他的推动下成立。
没有流血,没有游行,没有激昂的口号。在那个“主义”满天飞、枪炮声不断的乱世,薛仙舟在复旦的校园里,静悄悄地开启了一场关于“面包与尊严”的经济实验。他想证明:除了资本主义的弱肉强食和共产主义的阶级斗争,中国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经济民主的播种者
薛仙舟的理想是建立一个“平民的经济共和国”。
早年在德国和美国留学的经历,让他看到了资本主义的残酷:巨大的贫富差距,冷漠的社会关系。他认为,单纯的政治革命(辛亥革命)救不了中国,因为底层的经济结构没有改变,穷人依然是富人的奴隶。
他眼中的解药,是“合作主义”(Cooperativism)。
不同于资本主义追求利润最大化,也不同于计划经济的国家指令,合作社的核心是“人”。一人一票,利润返还,互助共济。
在复旦大学,他不仅是教务长,更是这场运动的布道者。他把经济学从枯燥的课本里解放出来,变成了学生们经营消费社、储蓄部的实践。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经济的压迫,要用经济的方法来解决。我们要造就一种‘有道德的经济人’。”
他的课堂不只在教室,还在上海的弄堂里,在工人的棚户区。他创办了《平民周刊》,教工人如何组织消费合作社,教农民如何组织信用合作社。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农夫,在贫瘠的中国社会土壤里,播撒着“经济民主”的种子。
书生的突围
然而,在民国那个“大鱼吃小鱼”的丛林社会,薛仙舟的理想注定是脆弱的。
他创办的上海国民合作储蓄银行,一度发展得很好,成为了上海工人和小市民的“贴心钱柜”。但它很快遭到了大资本和官僚资本的挤压。
军阀要征税,帮会要收保护费,买办银行要搞垄断。一个没有政治靠山、坚持“非盈利”原则的合作社,生存空间被无限压缩。
更让他痛苦的是内部的分裂。随着国共分裂,学生们开始分化。激进派认为合作社是“改良主义的麻醉剂”,阻碍了彻底的革命;保守派则认为他在搞“赤化”。
薛仙舟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他是一个温和的改良者,试图用渐进的方式去修补这个破烂的社会。但在那个崇尚暴力和速成的年代,温和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历史的余音:未竟的乌托邦
1939年,薛仙舟在上海病逝,享年61岁。
他死的时候,正值抗战最艰难的时期。他没能看到胜利,也没能看到他梦想中的“合作共和国”的实现。
在民国的大师群像中,薛仙舟的名字常常被忽略。他没有胡适的名气,没有蔡元培的地位,也没有陶行知那样悲壮。
但他是那个时代最独特的一盏灯。
他告诉我们,大学不仅仅是传授知识的地方,更应该是社会改造的实验室。他试图证明,在政治的喧嚣之外,还有一种静悄悄的力量,可以通过人与人的合作,去对抗贫穷,去重建社会的信任。
今天,当我们看到世界各地蓬勃发展的信用社、农业合作社时,不应忘记,在一百年前的复旦校园里,曾有一位戴着眼镜的教授,为了这个梦想,燃尽了自己的一生。
档案 · 生平简表
出生于广东香山。自幼随父经商。
留学德国,后转赴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攻读经济学。接触合作主义思想。
回国任复旦公学(复旦大学)教务长、教授。将经济学引入中国大学课程。
在复旦创办中国第一个合作社——“复旦公学消费合作社”。创办《平民周刊》。
发起成立“上海国民合作储蓄银行”,任总经理。这是中国第一家合作制银行。
参与国民政府合作运动委员会工作,推动《合作社法》的制定。
病逝于上海,被誉为“中国合作运动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