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太原,绥靖公署。
阎锡山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拨弄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算盘。窗外,中原大战的炮火连天,几百万军队在黄河两岸厮杀。
这是民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军阀混战。阎锡山是反蒋联军的总司令,理论上,他是这场战争的主角。
但他此刻关心的,似乎并不是前线的战报,而是山西境内的“同蒲铁路”窄轨改造工程的预算。
“窄一寸,就能省下几百万两银子。”他喃喃自语,“更重要的是,外省的火车进不来,咱山西的煤炭就能自己定价,兵祸也烧不到太原城里来。”
这简直是一个魔幻的场景。全中国都在打仗,只有这个山西老抠在算账。
他既不是蒋介石那样的独裁者,也不是冯玉祥那样的倒戈将军。他是一个彻底的实用主义者,一个把省份当成自家店铺来经营的掌柜。
他信奉的哲学是:在三个鸡蛋上跳舞,踩破哪个都不行。这三个鸡蛋,分别是蒋介石的中央军、冯玉祥的西北军,还有正在崛起的共产党。
他不仅跳了,还跳了整整38年。在那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他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山西,成了民国历史上统治时间最长的“土皇帝”。
山西主义
阎锡山是个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海归”,但他长得像个典型的山西老农。
他没有逐鹿中原的野心(虽然中原大战时被迫当了几天头),他的理想是建立一个封闭而富庶的“独立王国”。
他提出了“村本政治”。他认为,只要把村子治理好了,国家自然就好了。他在山西搞义务教育,普及率一度达到全国最高;他搞水利,修铁路,建兵工厂。太原兵工厂生产的山炮和冲锋枪,质量甚至好过中央军的汉阳造。
当时的山西,被称为“模范省”。这里没有猖獗的土匪,没有泛滥的鸦片(阎锡山禁毒极严),甚至连货币都是独立的。
但他最绝的一招是修“窄轨铁路”。
全中国的铁路轨距都是1435毫米,唯独阎锡山的同蒲铁路是1000毫米。这意味着,中央军的火车开到山西边境,必须停车换轨。这道物理屏障,让山西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奇迹般地保持了相对的安宁。
“保境安民。只要不打进娘子关,外面谁当总统,关我阎老西什么事?”
中主义
为了给自己的统治寻找理论依据,阎锡山甚至自创了一套哲学——“中”主义。
这不是孔子的中庸,而是阎锡山的“中”。他解释说:“中,就是不偏不倚。不仅是在空间上居中,更是在时间上、在利益上居中。”
说白了,就是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全信。
他在国民党和共产党之间搞平衡。抗战初期,他不仅允许八路军在山西活动,还甚至在自己的部队里引入了“政委”制度,搞起了“牺牲救国同盟会”(牺盟会),大量任用左派青年。
他甚至想把共产主义的方法论(如动员群众)嫁接到封建家长的统治术上。他搞“公道团”,让农民互相监督。他以为自己能驾驭这股红色的力量,为己所用。
但他玩脱了。薄一波等共产党人利用牺盟会,迅速壮大了力量,拉走了他的新军。这成了阎锡山一生最大的痛。他精算了一辈子,最后算盘珠子还是崩了一地。
历史的余音:菁山隐士
1949年,太原解放前夕。
阎锡山带着他的黄金和他的“五百完人”神话(后来被证明多为虚构),飞往了台湾。
在台北,他失势了。蒋介石虽然给了他一个“行政院长”的虚衔,但很快就把他晾在了一边。
阎锡山搬到了台北郊区的阳明山菁山。他按照山西老家窑洞的样式,给自己建了一座名为“种能洞”的房子。他甚至在台湾尝试种山西的莜麦,虽然从未成功。
晚年的阎锡山,整天就在那个仿造的窑洞里写书,思考他的“中”主义和“大同世界”。
他是一个极度复杂的人。他试图用超脱的哲学来指导入世的军政。他是一个失败的理想家,但他留下的“独立王国”的经验,却是民国地方治理史中,最长久也最独特的样本。
档案 · 生平简表
出生于山西五台县河边村。早年随父经商,学会金融投机。
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加入同盟会。
辛亥革命太原起义,被推举为山西都督。开始长达38年的统治。
联合冯玉祥、李宗仁发动中原大战,反对蒋介石。战败后短暂避居大连。
抗战爆发,任第二战区司令长官。在山西与八路军合作抗日。
太原解放前夕飞往南京,后转往台湾。任行政院院长。
5月23日病逝于台北,享年7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