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人物志:虞洽卿
The Mediator

虞洽卿:
灰色教父

Yu Xiaqing (1867–1945)

1927年3月26日深夜,上海法租界西摩路(Seymour Road),一栋戒备森严的花园洋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窗外是凄风苦雨。北伐军刚刚进城,上海滩的工人们还在街头庆祝解放,红旗与青天白日旗交织在一起,在此起彼伏的警笛声中显得格外刺眼。但在虞公馆的这间密室里,一场决定中国未来二十年命运的交易正在进行。

坐在主位的是刚刚抵达上海的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他面色铁青,身披戎装,眼神中透着焦虑与杀气。虽然他在军事上取得了胜利,但他的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钱,他就无法安抚骄兵悍将;没有钱,他就无法清洗他那个危险的盟友——共产党。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青缎长袍马褂、操着一口浓重宁波口音的老人。他没有穿西装,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一串沉香念珠,眼神里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江湖大佬的狠厉。

他是虞洽卿。上海总商会会长,租界里的“阿德哥”,黑白两道的总联络人。他是此时此刻,全中国唯一能救蒋介石的人。

蒋介石开出了价码:6000万大洋。这几乎是当时天文数字般的军费需求。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虞洽卿停止了转动念珠,他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借款,这是纳投名状。一旦这笔钱拿出来,江浙财团就彻底绑上了蒋介石的战车,与左翼力量决裂。

片刻之后,虞洽卿伸出了三根手指,缓缓说道:“总司令,我可以先垫付300万应急。剩下的,我去找江浙财阀谈。但条件是,上海的秩序,不能乱。”

那一夜,上海滩的命运被改写了。半个月后,“四一二”政变爆发,血流成河。这不是简单的政商勾结,这是中国近代史上,资本力量对政治走向最关键、最血腥的一次“下注”。

赤脚财神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Yu Xiaqing
Godfather of Shanghai

如果把时光倒回46年,1881年的那个暴雨天,15岁的虞洽卿也是这样看着上海的大雨。只不过那时,他是个没钱买鞋的穷小子,赤着脚,在南市十六铺码头的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的母亲为了让他去上海学徒,变卖了家中最后一点首饰,缝在儿子的贴身衣袋里。临行前,母亲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给了他一双布鞋,告诉他:“到了上海再穿。”

可惜天公不作美,一下船就遇上暴雨。舍不得弄湿新鞋的虞洽卿,把鞋揣在怀里,赤脚走进了十里洋场。

“赤脚财神”的绰号由此而来。它不仅描述了他的出身,更隐喻了他一生的行事风格: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在那个年代,宁波人闯上海只有三条路:做苦力、学生意、或者进洋行。虞洽卿选择了最难的一条——做买办。但与其他唯唯诺诺、依附洋人的买办不同,虞洽卿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一种惊人的“主体性”。

他在瑞康颜料行做“跑街”(销售员)时,就展现出了惊人的社交天赋。他不仅能和洋老板喝咖啡,还能和码头上的帮会兄弟喝烧酒。他敏锐地发现,在租界这个“国中之国”,法律是苍白的,利益与秩序才是硬通货。

“洋人要赚钱,但他不懂中国的规矩,不懂中国的衙门,更不懂中国的流氓。我懂。所以洋人离不开我。”

他在德商鲁麟洋行做买办期间,甚至利用帮会力量去“摆平”码头纠纷,让洋行老板不得不依赖他来维持运营。他不是在替洋人打工,他是在利用洋人的资本,构建自己的权力网络。

四明公所

暴力与非暴力的边界

后世常因他在1927年的选择而将他定性为“反动资本家”,但这种二元对立的评价,掩盖了他在民族大义上的复杂性。虞洽卿最辉煌的时刻,其实是在1898年。

那一年,法租界当局看中了宁波同乡会的地产——四明公所,企图强行征收,以此打通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的道路。为此,法国人甚至调动了水兵,推倒了公所的围墙,并在冲突中打死了两名中国人。

这对中国人来说是挖祖坟的奇耻大辱。在群情激奋、许多人主张暴力复仇的时候,年轻的虞洽卿站了出来。他没有选择极端的暴力对抗,而是展现出了极高的政治智慧。

他策动了全上海的“同乡罢工”

一夜之间,上海滩变了天。洗衣店关门、轮船停运、码头瘫痪,甚至洋人家里的厨子、马夫、奶妈都跑了。法国领事震惊地发现,这个庞大的现代城市,如果没有了这群不起眼的宁波人,瞬间就会瘫痪成一座死城。

这不是义和团式的盲目排外,这是现代公民社会式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虞洽卿作为谈判代表,拿着罢工这张王牌,在谈判桌上逼得傲慢的法国人低头认错,保留了公所地产。

在这一刻,虞洽卿不再仅仅是个商人。他成为了上海滩华人社会的“教父”。他证明了:在枪炮不如人的情况下,组织力与资本同样可以成为捍卫尊严的武器。

三北轮埠

“航权即国权”

买办做得再大,终究是“替人做嫁衣”。虞洽卿的野心不止于此。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西方列强忙于欧洲战场,无暇东顾。虞洽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黄金十年”的空窗期,将目光投向了海洋。

他创办了三北轮埠公司(San Peh Steam Navigation Company)。这是一场豪赌,他要从拥有特权的英商太古、怡和洋行口中夺食。

他不仅大举购入轮船,还利用自己在政商两界的人脉,承运军阀的物资,甚至在南北政府之间“走钢丝”。当孙中山在南方建立革命政府时,虞洽卿是少数敢于资助他的上海商人;当北洋政府控制北京时,他的船队又承接了漕粮北运的生意。

“航权即国权。”这是虞洽卿晚年挂在嘴边的话。

虽然他的动机里充满了商业投机,但客观上,他的船队一度拥有总吨位9万吨,成为当时中国最大的民营航运集团。在那个国家机器孱弱、内河航运权被列强把持的年代,是他用私人的资本,撑起了中国旗帜在长江和沿海的最后尊严。

余音

历史的余音:灰色的中间人

虞洽卿的一生,是典型的“实用主义救国”

他资助过辛亥革命,保护过共产党人(他曾利用法租界关系营救过陈独秀),但也一手资助了蒋介石的清党屠杀。他抗日,拒绝出任伪职,为此不得不避走重庆;但他的公司也曾在战时靠走私大发横财。

他是那个时代的缩影:身处乱世,不得不圆滑;心怀家国,却难免算计。 在非黑即白的道德审判中,他显得面目模糊;但在灰色的历史现实中,他却是那个维持秩序的关键支点。

1945年4月,他在抗战胜利前夕病逝于重庆。蒋介石亲题“输财卫国”。也许,对于这位从烂泥渡走出的赤脚财神来说,是非功过,远不如他一生信奉的那个道理来得实在:

“只有把生意做大了,中国人才有资格坐下来谈判。”

档案 · 生平简表

1867

出生于浙江宁波镇海县龙山(三北地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

1881

15岁赴上海,赤脚进城,在瑞康颜料行当学徒,开始“赤脚财神”的闯荡。

1898

领导四明公所抗法事件,组织同乡罢工,迫使法租界当局妥协,威望大增。

1909

发起创办宁绍轮船公司,打破外资航运垄断,提出“航权即国权”。

1923

当选为上海总商会会长,成为上海商界最有权势的领袖,周旋于军阀、租界与革命党之间。

1927

关键时刻支持蒋介石,提供巨额财政支持,促成南京国民政府的建立。

1937

抗战爆发,任上海难民救济协会会长。上海沦陷后拒绝日伪拉拢,避走重庆。

1945

4月26日病逝于重庆,享年78岁。获国民政府国葬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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