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人物志:于右任
The Bearded Sage

于右任:
望故乡

Yu Youren (1879–1964)

1962年1月,台北。冬雨绵绵。

83岁的于右任躺在和平医院的病床上。他那标志性的美髯——曾经被周恩来赞誉为“美髯公”的胡须,如今已稀疏花白,凌乱地铺在胸口。

护士想把他的日记本收起来,他却死死攥着不放。那是他最后岁月的唯一寄托。日记本里没有国家大事,没有党派纷争,只有他对那个回不去的地方的呓语。

前几天,他在日记里写下了一首诗。没有题目,只有撕心裂肺的句子: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天苍苍,野茫茫,
山之上,国有殇!

这是国民党的元老、监察院院长、一代书法宗师的绝笔。

他想把骨灰撒在玉山顶峰,因为那里是台湾最高的地方,或许能隔着海峡,看一眼他在陕西三原的老家。

他的一生,始于清末的狂生,盛于民国的元老,而终于海岛的游魂。这首《望大陆》,不仅是一个老人的乡愁,更是一代渡海者共同的悲歌。

半截砖头

一支笔胜过十万兵

Yu Youren
The Calligrapher

年轻时的于右任,一点也不温和。

在清末的陕西,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愤青”。他因为一张照片差点掉了脑袋——那是一张他披散着头发、赤裸上身、手提钢刀的照片。这在当时被视为造反的铁证,清廷对他发出了通缉令。

流亡上海后,他没有拿枪,而是拿起了笔。他先后创办了《神州日报》、《民呼日报》、《民吁日报》和《民立报》。报馆被封了就换个名字重开,“呼”完了“吁”,“吁”完了“立”。

他的笔锋极其犀利。他骂慈禧太后,骂袁世凯,骂贪官污吏。在辛亥革命前夜,他的报纸是革命党的喉舌。孙中山曾说:“右任一支笔,胜过十万毛瑟枪。”

他不仅办报,还办学。复旦大学、上海大学的创立,都有他的心血。他相信,如果不开启民智,就算革命成功了,中国依然是黑暗的。

监察院长

无力的清流

1931年,于右任出任国民政府监察院院长。这一干,就是34年,直到他死在台湾。

监察院,理论上是国家的最高监督机构,专打“老虎”。于右任上任之初,确实想做一番事业。他派监察使到各地巡视,弹劾贪官污吏。

但在这个“党国体制”下,法律往往要给权力和人情让路。

有一次,他弹劾了一位贪污的行政院长。蒋介石把他叫去,淡淡地说:“右任啊,这件事情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于右任明白,他的“监察权”是有天花板的。他能拍苍蝇,但很难打真正的老虎。他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做这个院长,就像庙里的泥菩萨。看着威严,其实谁也管不了。”

为了排解这种苦闷,他把精力转向了书法。他创立了“标准草书”,试图规范汉字的草书写法,既保留美感,又便于书写,以此“节省国人时间,增强国家效能”。这或许是他作为文人,在政治受挫后,试图用另一种方式报国的努力。

最后的清贫

历史的余音:两袖清风

于右任是民国高官中出了名的“穷官”。

他从不置办房产,不管是在南京还是在台北,他都是租房子住。他也没有存款,他的钱大多用来接济朋友、资助教育,或者买书画碑帖了。

在台北去世整理遗物时,人们发现他的保险箱里没有金条,没有股票,只有一纸欠条——那是他为了给三儿子筹办婚礼而借的债。

作为一个在国民党高层混迹了几十年的元老,他的清贫是对那个腐败政权最大的讽刺,也是他在浑浊官场中最后的尊严。

他走了,留下了那首让人痛哭的《望大陆》。在海峡的这一边,他是被尊敬的书法家;在那一边,他是被怀念的爱国者。他的胡子,他的诗,他的字,最终成为了连接两岸的一缕不断的文脉。

档案 · 生平简表

1879

出生于陕西三原。早年是光绪年间的举人,因讽刺清廷被通缉。

1906

流亡日本,结识孙中山,加入同盟会。回国后在上海创办多份报纸,宣传革命。

1922

参与创办上海大学,任校长。该校成为当时培养革命干部的重要基地。

1931

出任监察院院长,直至逝世。任内创立“标准草书社”。

1949

随国民政府迁往台湾。晚年思乡心切,作《望大陆》诗。

1964

11月10日病逝于台北,享年86岁。葬于大屯山巴拉卡公路旁,墓园面向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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