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11日深夜,西安,金家巷。大雪纷飞。
35岁的张学良独自站在院子里,任凭雪花落在他的军大衣上。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正在用一块白色的绸布反复擦拭。
几个小时后,他的卫队将冲进临潼华清池,扣押前来督战的蒋介石。
这是一场豪赌。如果输了,他就是叛军首领,身败名裂;即使赢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的脑海里全是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九一八”。那天晚上,他在北平听戏,而他的东北老家、父亲留给他的三千万父老乡亲,在日军的铁蹄下沦陷。从那一夜起,“不抵抗将军”的骂名就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吸毒、戒毒、整军、剿共,试图麻醉自己,或者寻找出路。但每当他在梦中听到东北军士兵唱起“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时,那种羞愧感就会将他吞噬。
“咔嚓。”他把弹夹推入枪膛。
他决定不再逃避。他要用一场震惊世界的“兵谏”,来逼蒋抗日,来洗刷自己身上那洗不净的耻辱。哪怕代价是付出他后半生的自由。
含着金汤匙的悲剧
张学良的前半生,是典型的“爽文”剧本。
他是“东北王”张作霖的长子,人称“少帅”。他长得英俊,风流倜傥,拥有当时中国最强大的空军和海军。他在北平的社交圈里如鱼得水,和墨索里尼的女儿约会,开着飞机在故宫上空盘旋。
但他也是一个被过度保护的孩子。张作霖的强势,让他从未真正独立面对过风浪。
1928年,皇姑屯一声巨响,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27岁的张学良被迫接班。他虽然果断杀掉了杨宇霆,并宣布“东北易帜”,归顺南京政府,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但他依然是个政治上的稚儿。
他对日本人抱有幻想,对蒋介石抱有幻想,对国际联盟抱有幻想。当“九一八”事变爆发时,他为了“不扩大事态”,下达了那个让他后悔终生的“不抵抗”命令。
一夜之间,他从万众瞩目的少帅,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赵四风流朱五狂”的亡国奴。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成为了他后来激进冒险的心理根源。
半个世纪的幽禁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做了一件极具“江湖义气”但不符合政治逻辑的事:他坚持要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
他以为这是一种“负荆请罪”,能换来蒋介石的谅解。但他错了。蒋介石不是江湖大哥,而是政治领袖。领袖的威严是不容挑战的。
一落地,他就被扣押了。
从此,张学良消失了。他从南京被转送到浙江奉化,又到安徽黄山、江西萍乡、湖南郴州、贵州修文……最后被带到了孤悬海外的台湾。
这一关,就是54年。
“我的事情只到三十六岁,以后就没有了。”
在漫长的幽禁岁月中,他研究明史,信奉基督教。那个曾经吸毒、好色、飙车的花花公子,变成了一个温和、虔诚、甚至有点木讷的老人。
世界在变。抗战胜利了,内战爆发了,新中国成立了。他曾经的部下、朋友、敌人都一个个离去。只有他,像一个活化石,被封存在时光的琥珀里,为那一夜的冲动赎罪。
历史的余音:千古功臣还是罪人?
1990年,张学良终于重获自由。他飞往美国夏威夷,那是他度过余生的地方。
对于张学良的评价,两岸截然不同。共产党称他是“千古功臣”,因为西安事变挽救了红军,促成了抗日统一战线;国民党则视他为“千古罪人”,认为他破坏了剿共大业,导致了大陆的丢失。
但他自己怎么看?
晚年的张学良,很少谈论政治。他更愿意谈论女人、美食和上帝。面对记者的追问,他只是淡淡地说:“我们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我也是中国人,我有我的良心。”
他是一个被历史洪流裹挟的悲剧人物。他用前半生的荒唐挥霍了父亲的遗产,用后半生的寂寞偿还了国家的债务。
档案 · 生平简表
出生于辽宁台安。奉系军阀张作霖长子。
皇姑屯事件后继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12月宣布东北易帜,服从南京国民政府。
九一八事变爆发,执行不抵抗政策,导致东北全境沦陷。后赴欧洲考察。
12月12日,与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扣押蒋介石,逼蒋抗日。
陪同蒋介石回南京后被扣押,开始长达54年的幽禁生涯。1946年被送往台湾。
病逝于美国夏威夷檀香山,享年10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