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人物志:张作霖
枭雄
The Manchurian Tiger

张作霖:
皇姑屯的烟头

Zhang Zuolin (1875–1928)

1928年6月4日凌晨,一列深蓝色的专列在京奉铁路上疾驰。

53岁的张作霖坐在装饰奢华的包厢里,手里夹着一根还没抽完的香烟。车窗外,关外的黑土地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飞速后退。他刚刚被迫放弃了北京,放弃了他那个摇摇欲坠的“安国军大元帅”的名号,准备退回他的老巢——奉天(沈阳)。

他的心情很坏。南方那个叫蒋介石的小子带着北伐军打过来了,更让他心烦的是日本人。

几天前,日本公使芳泽谦吉拿着《满蒙新五路协约》逼他签字,威胁说如果他不答应日本在满洲的特权,就不让他出关。张作霖拍了桌子,把那个日本人骂了出去:“我张作霖这辈子还没怕过谁!我不仅不签,还要把以前签的都赖掉!”

他是个马匪出身,最懂江湖规矩。江湖规矩就是:有便宜要占,但把柄不能留;如果对方逼急了,就翻脸。他玩了一辈子的“以夷制夷”,在日俄之间左右逢源,自以为高明。

火车慢慢减速,前方就是皇姑屯三洞桥了。

张作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整理了一下衣领。他想,只要回到了奉天,回到了他的三十万东北军中间,他依然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东北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铁轨扭曲,那节蓝色的车厢被巨大的气浪抛向了空中。张作霖的平衡术,连同他的野心,在这一刻被几百公斤黄色炸药彻底终结。

草莽

从兽医到大帅

The Warlord

张作霖的发家史,是一部标准的“乱世生存指南”。

他出身贫农,做过兽医,当过清兵,后来落草为寇,成了辽西一带著名的“保险队”头子。所谓的“保险队”,其实就是收保护费的土匪:你交钱,我保你不被别的土匪抢;你不交钱,我就抢你。

但他比普通土匪高明的地方在于,他懂得“洗白”。

日俄战争期间,他在俄国人和日本人之间当双面间谍,两头拿钱,还在夹缝中壮大了队伍。清政府招安,他立刻摇身一变,成了大清的管带。辛亥革命时,他不仅不革命,还带兵杀进奉天城,把革命党人的人头挂在城墙上,以此向袁世凯表忠心,换来了“奉天督军”的位子。

他没读过书,但他懂人性。

“妈了个巴子的,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他对部下极好,拜把子兄弟张景惠、汤玉麟对他死心塌地;他对知识分子也极尊重,听到有学问的人来,他会特意换上长袍马褂去迎接。他把东北治理成了当时中国工业最发达、经济最稳定的地区。奉天兵工厂能造大炮,东北大学能请来章士钊。

他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混合体:既是残忍的土匪,又是精明的政治家;既是卖国条约的签字者,又是寸土不让的民族主义者。

博弈

致命的平衡术

张作霖一辈子都在玩平衡术。

在关内,他在直系、皖系之间纵横捭阖,几次入关,甚至一度问鼎中原,组建了“安国军政府”,成为了中华民国的国家元首(大元帅)。

在关外,他在日本和苏联之间走钢丝。他利用日本人的势力来对抗苏联,又利用中国人的民族情绪来抵制日本人的贪婪。

日本人通过支持他,获得了南满铁路的特权;但张作霖反手就修了一条平行的铁路,跟南满铁路抢生意。日本人想在东北开矿、设厂,张作霖总是满口答应,然后用“拖”字诀,今天推给省议会,明天推给老百姓,把日本人耍得团团转。

他以为自己是耍猴人,日本人是猴子。

但他忘了,猴子急了是会咬人的,何况对方不是猴子,是一头贪婪的狼。

当北伐军逼近,张作霖失去利用价值,且越来越不听话时,日本关东军决定动手了。皇姑屯的那声巨响,宣告了张作霖这种“旧式军阀外交”的彻底破产。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有的江湖狡黠都显得苍白无力。

绝唱

历史的余音:东北魂

张作霖被抬回帅府时,喉咙已经被炸断了。

他用最后一口气,对身边的五夫人卢寿萱说:“告诉小六子(张学良),以国家为重……”

他死后,帅府秘不发丧。为了迷惑日本人,家里的姨太太们依然每天打麻将,厨房依然每天大摆宴席,医生依然每天进进出出假装换药。这出“空城计”,为张学良潜回沈阳主持大局赢得了宝贵的两周时间。

张作霖的一生,是草莽英雄的巅峰。他没有主义,没有信仰,只信奉“枪杆子”和“义气”。

他虽然出身卑微,甚至可以说是劣迹斑斑,但在民族大义的关键时刻,他守住了底线。他至死没有在出卖东北主权的条约上签字。他的死,让东北乃至全中国的局势瞬间失控,但也让他从一个地方军阀,变成了一个带有悲剧色彩的民族符号

档案 · 生平简表

1875

出生于奉天海城。早年投身绿林,后被清政府招安。

1916

袁世凯死后,任奉天督军兼省长,逐步统一东三省,成为“东北王”。

1920

联合直系在直皖战争中击败段祺瑞,势力扩展至关内。

1924

第二次直奉战争获胜,控制北京政府。大力发展东北军工与教育。

1927

在北京就任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成为国家元首。

1928

6月4日,乘专列返回沈阳途中,在皇姑屯被日本关东军炸成重伤,当日不治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