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园·扬帆出海

小昭走到桌边，将手放到桌面。铁链从桌沿垂下，一直连到足间。张无忌把链条上被自己拉长过的地方翻给赵敏看。

张无忌： 用过刀斧，也用内力试过。只会伸长，不会断。

赵敏提起一截，听了听金属相碰的声音，另一只手按住剑柄。

赵敏： 想借剑，直说便是。

张无忌： 她戴得太久了。

赵敏： 倒没见你替自己开过口。

小昭将双手向身前收了收。

小昭： 不碍事的。

赵敏解下宝剑递过去。张无忌拔剑，小昭本能一缩，随后伸直手臂。

张无忌： 别动。

他先削去腕上铐链，再俯身斩开脚镣。几截断链落地，小昭的手忽然轻了，竟还维持着迁就锁链的姿势。

赵敏看看小昭，又看看张无忌，唇边已有笑意。

张无忌将剑递还，郑重道谢。小昭也行了一礼。

赵敏： 这么好看的姑娘，难怪他替你着急。

小昭缓缓放下手，掌心贴在衣裙上，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

外面的哨声向东北移去。赵敏将银子留在桌上，先出门，张无忌带着小昭跟上。

三人翻过残墙，伏进长草。方才赶路时，张无忌怕小昭落后，伸手相助；后来收回力道，她仍跟得上。到了园里，他又看她一眼。

断亭前，丁敏君正在逼问周芷若。她先数资历、武功，继而提起塔上那几句不堪的传言。

丁敏君： 师父为什么偏偏选你？那些话，大家可都听见了。

周芷若抬起头，脸色一下白了。

周芷若： 我父亲在汉水上撑船。张真人送我上峨嵋以前，我从未见过师父。师姐要争掌门，何必辱她？

说到末一句，声音已在发颤。静玄站出来，重申师父的遗命。丁敏君却追问，既做了掌门，为何不回峨嵋，反独自折回大都。

周芷若说是师父另有托付。丁敏君立刻接住话头。

丁敏君： 什么托付，连同门都不能知道？去客店找张无忌，也是师父教你的？

草里，张无忌肩膀一动。赵敏看向他，伸指在他脸颊轻轻一刮。他偏开脸，仍盯着亭中。

丁敏君逼她交出铁指环。有人附和，也有人不说话。周芷若把手拢在袖里，眼泪落下来，却不肯摘环。

赵敏凑近张无忌耳边，拿一声“好姐姐”作条件，答应替她解围。

张无忌看着周芷若，再看赵敏。那几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赵敏还是笑了。

她正要起身，亭里已有人喝问。墙外却先响起一阵咳嗽。

金花婆婆带着殷离入园，开口便问灭绝。听见死讯，她愣了片刻，攥紧拐杖。

金花婆婆： 我找了这么久，才有了能敌那把剑的刀。她倒先走了。

张无忌听见殷离的声音，险些出声。小昭伏在旁边，默默看着亭中。

丁敏君言语讥刺，话没说完，脸上已经挨了耳光。她拔剑，却不敢贸然近前。

静玄上前行礼，报出周芷若的掌门身份，又表明峨嵋不容外人欺侮。金花婆婆这才正眼看周芷若。

丁敏君又出言阻拦。殷离替周芷若说话，两人动起手来。金花婆婆在旁教徒弟，出手制住丁敏君，竟拿她作练招的靶子。

殷离再挥掌时，周芷若上前架开。

周芷若： 她是我的师姐。

金花婆婆： 她方才怎么待你的？

周芷若： 那是我们门内的事。

金花婆婆笑起来，忽然双掌齐出，扣住周芷若胸背要穴。周芷若气息一滞，身体僵住，仍举起戴着铁环的手。

周芷若： 要杀便杀。师父刚死，我不能连她的门人也护不住。

张无忌就要跃出。赵敏抓住他手臂，轻轻摇头。

静玄率同门围住凉亭。金花婆婆松开周芷若，倏地掠入人群。剑光追着她转，几声闷呼接连响起，已有七人倒地。

年长弟子替伤者推宫过血，呼痛声仍停不下来。金花婆婆带殷离转身便走，周芷若赶紧叫住她。

周芷若： 你要怎样才肯救人？

金花婆婆先要峨嵋往后避她师徒而行，见周芷若不肯，又索倚天剑。周芷若告诉她，剑已失落。

金花婆婆取出一粒药丸。

金花婆婆： 那就你来替他们受。敢不敢？

她将药说得极毒。周芷若看向地上的同门，伸手接过。静玄赶来阻止，仍慢了一步。

张无忌在草中猛地一动。赵敏低声说，自己看那丸药不像毒药，拦了他一下。周芷若已经吞下。

金花婆婆履约解穴，几人的痛呼渐渐止住。方才还在观望的弟子抬起头，向周芷若道谢，叫她掌门。

周芷若才要去扶人，手腕又被金花婆婆拉住。老人说解药随身带着，要她同行。

静玄追来，殷离从旁出手扰乱，跟着跃出残墙。

张无忌携起赵敏和小昭，立即追出去。

金花婆婆带着周芷若，脚下不停。听见后面有人追来，她只当还是峨嵋弟子。

赵敏抢上前，以峨嵋剑法直攻她身后，开口要她放下掌门。金花婆婆松开周芷若，回身迎敌。看清倚天剑，她的眼神亮了。

数招之后，她探手来夺剑。赵敏忽然换成昆仑剑法，剑锋削过衣袖。金花婆婆急滚避开，一片袖子落在地上。

赵敏不敢让她重新贴近，接连变招。剑路方才还开阔，下一招又转得细密，门户全不相同。金花婆婆皱起眉头，几次伸手，几次退回。

殷离抛剑给师父。金花婆婆持剑抵挡，刃口相交，剑断成两截。

金花婆婆： 你究竟是哪一派的？

赵敏： 婆婆的宝刀呢？拿出来，何必吃这把剑的亏。

金花婆婆恨恨地看她，要她随自己去试刀。赵敏却说留在大都等，任她先去取刀。

金花婆婆要看清她的脸。赵敏侧身扮了个怪相，剑仍护在身前。

老人抛下断剑，拉起周芷若与殷离离开。张无忌才要再追，赵敏收剑，叫住了他。

巷口已经不见金花婆婆三人的影子。张无忌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不肯就走。

张无忌： 周姑娘还在她手里。

赵敏： 我知道。可她去哪里，你知道么？

张无忌转回头。

赵敏说起亭中听到的宝刀。若要与倚天剑争锋，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屠龙刀；方才故意逼问，金花婆婆却拿不出来，只叫她另去一试。

赵敏： 她知道刀在哪里，多半还没拿到。咱们该赶在前头。

张无忌： 我义父……

赵敏： 我猜她要出海。是不是，到了海边就知道了。

张无忌低头看一眼她腰间的剑，又望向巷口。

张无忌： 你带路。

赵敏立即转身。小昭跟上，三人转往另一条街。

赵敏来到府门，低声吩咐卫士。张无忌与小昭等在一旁。

过了一会，门内牵出九匹马，另有人送来金银包裹。赵敏接过，分给两人。

张无忌： 三个人，用这些马？

赵敏： 换着骑。人急，马也得歇。

她回身又嘱咐卫士几句。张无忌已翻身上马，目光沿街向东。赵敏收住话，上马与他并骑。

九匹马离开府门，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时，马匹已累得不住喷气。

赵敏向地方官出示金牌。新马牵来，三人换骑，又往东去。旧鞍卸下时，张无忌仍回头催看道路。

小昭接过递来的水囊，只喝两口便收好。赵敏已在前面拨转马头，她随即跟上。

日影渐斜，三人的影子在尘土中越拉越长。

县官迎到堂前。赵敏亮出金牌，立刻要船。

赵敏： 船要坚固。舵工、水手，粮、水、兵器和御寒的衣物，都备齐。

县官一一应下。她又叫住他，命附近海船暂时南驶，海边五十里内只留下给她准备的一艘。

县官迟疑着看她。赵敏将金牌往前一送，他忙低头接令。

人退下，张无忌走近。

张无忌： 要是她不从这里走呢？

赵敏： 我们先在这里等。她若到了，总得有船才能出海。

张无忌望向堂外。小昭放下包袱，替他倒了一碗水。他这才坐下。

船备好了。赵敏走到海边，脚步忽然停住。

眼前是一艘高大的炮船，舷侧铁炮朝外。县官跟在身后，正等她夸奖。

赵敏： 我让你找结实的船，你倒把水师也请来了。

县官听出不对，连忙解释。赵敏看向远处，别的海船已经驶走，此时再换，反而误事。

她抬手止住县官，向船上指去。

赵敏： 炮口拿渔网遮住，鲜鱼装上来。往后问起，就是旧炮船改了渔船。

水手来回搬运。张无忌扶住一筐将倾的鱼，抬头见赵敏仍在逐处查看，没有笑她。

赵敏回头，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赵敏： 还不来帮忙？

他将鱼筐提上跳板。小昭跟在后面，把递来的渔网拖向舷边。

三人换成水手装束。脸上涂黄，唇上粘起假须，灯下竟像换了一拨人。

小昭把最后一处衣角收好。张无忌站在舱内，抬手摸了摸假须，赵敏立刻按住他的手。

赵敏： 越摸越叫人看出来。

甲板上有人轻轻叩了两下。三人收声。

透过窗孔，能看见岸边停下一辆大车。金花婆婆带殷离、周芷若到了。船老大依照事先的吩咐推托，说船只捕鱼，不肯载人。

金花婆婆取出金子。船老大推让一番，终于放下跳板。

木板上传来三个人的脚步。张无忌靠近窗孔，想再看周芷若一眼，被赵敏拉回阴影里。

头顶响起开船的吆喝。缆绳松了，船身微微一震。

出海两日，北风一直没有停。窗孔外的水面飞快向后退。

张无忌指着日头升起的方向，望向赵敏。

张无忌： 又在这一边。船一直向南，我义父住的却是极北。

赵敏也向外看了一会。

赵敏： 先看她领我们去哪里。眼下这风，想向北也走不快。

他坐下，才坐片刻，又站到窗旁。

第三日午后，舵工下来禀报：金花婆婆对沿路沙滩、暗礁极熟，有些地方比他还清楚。

张无忌想起一个地方，脱口说出灵蛇岛。

赵敏转身问他。他说金花婆婆与已故的银叶先生原住在那里。舵工听了，不敢久留，匆匆上去掌舵。

赵敏坐回张无忌对面，等他往下说。

舱里只剩船板吱呀的声音。张无忌说起蝴蝶谷，提到胡青牛夫妇，原来带笑的脸渐渐沉下去。

张无忌： 她伤的人，我在谷里救过。胡先生脾气虽坏，总还教我怎样救。他与夫人最后也死在她手里。

赵敏没有插话。等他说完，她才开口。

赵敏： 我原以为只是个难缠的高手。

张无忌抬眼，望向门外一个提水经过的人。

张无忌： 你带来的，也不全是寻常水手。

赵敏一怔，随即笑了。

赵敏： 从哪里看出来的？

张无忌： 不用问名字。看看走路、抬手，就知道练过。

她承认从王府另调了人，扮成船工赶来。张无忌没有再问人数，反看一眼上层舱板。

赵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意收了一点，叫人上去送茶，回来报周芷若的情形。

不多时，水手回报，周姑娘举止如常，未见不适。

张无忌松了口气。赵敏挥手让人出去。

赵敏： 这回能坐得住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杯子。海浪推来，杯中的水晃到边沿，他稳住了。

张无忌坐在舱角，心思渐渐移到殷离身上。自光明顶以来，他忙于教务，许久没有这样静下来想起她。

赵敏看了他一会，忽然问，是不是又在想周芷若。

张无忌： 不是。

赵敏： 方才还替她发愁，这会儿倒不认了。

张无忌： 这一次，确实不是她。

她看看他脸上的神色，不大相信。他却没有把殷离的名字说出来。

门外有人下来报信，说已望见陆地。

两人同时起身。张无忌先到窗边，远处的山峰渐渐清楚起来。他扶住窗沿，望了很久。

海雾散开，岛上树木、山石一层层现出颜色。船向岸边靠，缆绳还没系稳，山冈上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张无忌猛然抬头。

他推开舱门，急步上到后梢。赵敏跟出来，看见他攥着船栏，手指用力得发白。

那声音又从山间传来。

张无忌： 是他。

赵敏向岛上望去。张无忌已顾不得再藏在舱里，目光越过山石和树梢，寻找那个多年未见的身影。

小昭来到舱门旁，看着他。风将三人身上的水手衣衫吹得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