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向西的帆

谢逊说起紫衫龙王旧事。画面随他的声音进入寒潭：年轻的黛绮丝掠过水面，衣裳鲜亮，岸上众人都在看她。韩千叶沉入寒水，她跟着跃下。

水下忽然安静，两个人隔着气泡相望。她原可取胜离去，最终伸手拉住了他。

回到小舟，黛绮丝苍老面具下的神情无法辨清。小昭听得一动不动。

谢逊： 她当年也是不肯听劝的。人人说不能嫁，她还是嫁了。

赵敏听到这里，望一眼张无忌。张无忌在替殷离诊脉，没有看见。

小昭低声问，波斯总教会怎样处置违誓之人。谢逊说到火刑，停住。他这才交代，黛绮丝原是波斯总教的圣女，婚嫁犯了教规；多年装作老妇，既是躲避追索，也是在掩藏昔日身份。

赵敏： 所以不是回去认个错，便能了结。

谢逊没有作声。小昭看向母亲，母亲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小昭把掌心贴进冰凉的海水，过了片刻，才拿出来。

天亮，众人借船靠近波斯船队，想以平等宝树王为质，换回被扣的金花婆婆。对方答应商谈，前后船只却越聚越多。

三使再来夺人。张无忌抢近妙风使，夺下圣火令，横令逼退对方；几番短促交锋，六枚令牌终于集到手中。

他借令上怪招偶然破敌，却不明白为什么奏效。小昭望见令上的文字，脱口叫他先看其中一枚。

张无忌： 你认得？

她点头，将六枚依次排开。

赵敏将刚才打中平等王的那枚单独放近。

赵敏： 从这一块说。

小昭逐句译解。张无忌依言转腕，手势到了惯常该收的地方，偏须再折过去。他停下想，忽然又试一次。

外船有人换上软甲。靠近船舷的波斯武士弯弓搭箭，水下也出现携着斧凿的人。

赵敏： 再给他一点时候。

她说得很低，小昭仍听见了，语速随即加快。张无忌没有抬头，六枚令牌在他手边移了位置。

最后一式接通。他站起来。

小昭还想解释下一句，他轻轻摇头，先把她拉到身后。

谢逊要求放回黛绮丝。金花婆婆隔船听见自己的旧名，脸色陡变。

智慧宝树王原本还在看张无忌手里的圣火令，此刻转向她。小昭抢着用波斯语补话，已经迟了。

赵敏（低声）： 他们方才不知道？

小昭摇头。她握住船舷的手越来越紧。

小昭： 现在知道了。

对面号令一变。张无忌以新悟的武功逼退三使，船舷前却已有更多人接上；水下的斧凿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小昭越过众人，走到最前面。她以波斯语说了一句，叫嚷渐渐停住。

她回头望了一眼张无忌，便向对船走去。

两船靠拢，张无忌随小昭过船。波斯武士接管跳板，刀尖仍指着其余人的退路。

黛绮丝身份揭破，面具被除，露出仍能看见旧日风华的脸。小昭越众而出，以波斯语急切陈说。

张无忌听不懂，先看她，再看黛绮丝。后者终于伸手，触到小昭的头发。

张无忌： 她是你的……

小昭： 是我娘。

小昭没有再躲到任何人身后。她说出母亲送自己潜入光明顶的用意，也说出自己已经记下乾坤大挪移心法。

张无忌的手从她肩边垂下来。

张无忌： 你跟我去，也是为这个？

小昭转身望他，眼眶红了。

小昭： 起初是。

他没有再问。她等了一下，继续与智慧王交涉。

总教教主新亡，船上黑带尚未撤下。小昭愿凭圣女后裔的身份与献回心法之功，留下继任。条件是免去母亲火刑，放还张无忌一行，并归还刀剑、给殷离治伤。

智慧王逐条核实。小昭没有漏掉任何一人，唯独没有为自己要回程的船。

黛绮丝抓住她袖口，头一次不再像发号施令的金花婆婆。

黛绮丝： 你知道答应了，便回不来？

小昭看着母亲，轻轻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又反过来握住她的手。

小昭： 我知道。

张无忌追进舱里。赵敏守在门边，挡住随后而来的侍从，将帘子放下。

张无忌： 我们再想办法。你不必这样答应。

小昭坐在箱边，面前已放了波斯教主的衣饰。她摸一下衣上的绣线，随即收回手。

小昭： 把船炮都封住，要几个人？

张无忌没有答。

小昭： 我也想听你说有。

她说完笑了一下，眼泪随即下来。张无忌蹲在她面前，伸手握住她手腕，那里旧锁链的痕迹还没有褪。

张无忌： 才刚替你解开。

小昭用另一只手盖住他的手。

小昭： 那时候，我以为能跟你走很远。

他要开口，她轻轻摇头。

小昭： 别说。

她用手指抵住他的唇，勉强笑了一下。

小昭： 我会当真的。

舱外脚步停住。赵敏背对帘子站着，抬手擦去眼角一点湿意，未让侍从看见。

小昭起身，替张无忌理平衣襟。他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忙。

张无忌： 坐着说话便好。

小昭： 这处总翘起来。你自己从来看不见。

她把领角抚平，顺手去找针线，又停住。那包针线已收在要带走的行囊里。

张无忌替她拿来。小昭接过，缝了两针。针尖穿布的细响，在舱里格外清楚。

小昭： 以后换衣服，别连药瓶也一起搁着。受了伤，总到处找。

张无忌： 我记住。

小昭： 吃饭也是。别人叫你，你就走，自己的饭凉了都不知道。

张无忌： 记住了。

她听见他第二次这样回答，手抖得穿不过针眼。张无忌接过去，笨拙地替她穿好。

小昭看着那根终于穿过去的线，笑着落泪。

门外有人催。她深吸气，将针收稳，替他掸去衣上的一小根线头，才转身换衣。

小昭着新衣出来，先等母亲除去镣铐，又亲眼看着刀剑和伤药送回张无忌手中。侍从这才向她俯首。她下意识侧身让路。众人仍俯首。她停住，缓缓站回中间。

谢逊向她道谢。殷离尚病着，周芷若替她拢好毯子，再向小昭行礼。轮到赵敏，小昭主动拉住她。

小昭： 你看得出他什么时候在逞强。

赵敏握紧她的手。

赵敏： 看得出，也未必劝得动。

小昭笑了。

小昭： 多劝一次。

赵敏点头，握了一下她的手才放开。张无忌走过来，两人之间还有话，船上的号令却已催到第三遍。

小昭先松手。

小昭： 公子，下船吧。

张无忌退到跳板前，回身。小昭仍站在原处。他想把她的样子记住，眼前却渐渐模糊。

小舟远离大船。小昭走到船尾，侍从替她挡风，被她轻轻挥退。

赵敏和周芷若分别扶着小舟两侧。张无忌站着不动，直到谢逊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怕他失足，他才坐下。

大船转向，船尾的人影越来越小。小昭举起手，停了很久才放下。船帆遮住她的一瞬，张无忌忽然站起半身，随即又缓缓坐回。

赵敏（低声）： 她还看得见。

张无忌举起手。镜头留在两条船之间不断扩大的海面，直到谁也看不清谁。

夜里，张无忌摸到衣领新缝的两针。针脚不如平日齐整，一针长，一针短。

他握着那处布，久久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