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贻琦日记
1941—1946 年,共 481 则。梅贻琦时任西南联大常务委员会主席,日记记校务、开会、警报和应酬。
1941年6月
- 6月1日星期日
早八点始起早餐,九点余挂一球矣。约十点半警报,十一点紧急,大家入洞后未五分钟即闻炸声十数起,似非甚近,洞中灯火略有跳动,十二点十分解除。出洞后则见附近被炸受伤者抬入医院救治,二三小时内共来百余起,伤重不治而死者闻有七八人。下午一点余雇车赴曾家岩,通远门内外颇纷乱拥挤。一点三刻始抵委员长官邸,座客廿余人,进食将毕。余入座后,侍役进一汤二菜,颇精美,略食些许,又进冰汽凌、水果。时有张忠绂报告美总统“炉边闲话”之含义,后有陈博生、王芸生[?]报告敌方近来情形,后蒋公略问联大情形。散座与周惺甫、张季鸾、卫挺生、王雪艇、陈布雷、郭斌佳、李惟果诸君各握手寒暄数语,搭张公权汽车返医院休息,室中热度为 $92^{circ}F$。晚六点至中央饭店与郑、罗、舒、何及张女士在一心饭店便酌,为张女士做东道,菜不甚佳,但渝酒颇好,慢饮闲谈颇以为快。饭后又在旅馆廊前乘凉,看斜月落去始散。医院内因附近数处被炸,晚无电灯,入室后稍安排即睡矣。傅任敢来信谓星期三、四始有船赴沪。
- 6月2日星期一
十点十五分起始闻炸声,洞内油灯皆为震灭,张女士坐予旁,当亦吃惊不小。郑、罗与余互道“躬与其盛”。出洞后见医院大楼正中落一弹。
- 6月3日星期二
晚赴宴后,老舍约至升平书场听大西厢。自晚饭时起始落雨。盼能继续一夜,则非但热气可以减除,空袭可以暂免,而稻田得雨,年成有望,于民生大有关系也。
- 6月4日星期三
中午与弟弟在五芳斋午饭。至白象街新蜀报馆访舒舍予。晚上至川戏园看戏:《大洪山》、《铁弓缘》、《皮心滚灯》等。十一点八弟来船上送行。
- 6月5日星期四
早九点开船去泸州。房门外兵士坐卧满地,且多显病态,瘦弱之外,十九有疥疮。对此情景,殊觉国家待此辈亦太轻忽,故不敢有憎厌之心,转为怜惜矣。
- 6月6日星期五
下午六点余到泸县码头,黄中孚来船上迎候。晚饭在中央酒家,张清源专员来访。十点余寻得大来宾馆作下榻之所,房金每间六元。
- 6月7日星期六
早五点左右,院中即有人声,不能再睡。七点,四人至街上中国食品公司食早餐:鸡丝粥、火腿蛋、面包、红茶,每位三元。八点余由体育会旁上山,往专员办事处拜访张君,途中遇其下山来迎,复前行约廿分至三官祠,为古胜地,今则作其办事处。茶话至九点余,由南道下山,顺路至十八师师部,为周师长、彭旅长留片。途中遇饶辅民,为树人令弟,前自土木系毕业,现与同学在沪办—建筑公司。十点自双山岩上小船过江,至蓝田镇移住于中旅社招待所,仅得一房,内设二床(价8.50元),郑、罗让余与黄住之,二君另宿于通铺间。本社经理为薛卓君,颇能干。午饭在招待所食客饭,每位二元,便宜之至。饭后一点余有警报,至小山后暂避,三点解除。下午五点余洗浴后,过江至快活林待中孚来后在“白宫”便饭,饭后复回快活林饮茶望月。将十点,步行至岩口下船,撑船为二十余岁之童子,触沙搁浅者二次,幸至江中无事,渡过。
- 6月8日星期日
中午泸纳清华同学会约午饭,到者十余人,菜色颇好,有鱿鱼。近日泸县因缺雨,市民断屠,猪肉系学兵队自乡间购得。梅贻琦为大家报告学校近状。
- 6月9日星期一
李忍涛君派汽车送往叙永分校,四点半到叙永西门外中国旅行社招待所,地点为万寿寺改造者。杨今甫来,留晚饭,共谈校事。客散后雨势渐来,倍觉清快。
- 6月10日星期二
清早雨已停,至午前云亦渐散,下午晴热。八点罗君来导往城内校舍各部视察,先至东城文庙内办公处与今甫稍谈,并晤褚士荃君,然后视察各行政部分及内院之教室,后至以下各处:帝主宫:女生宿舍,在东城。府城隍庙、南华宫:男生宿舍及大教室以下皆在西城。春秋祠:男生宿舍、教职员宿舍,天上宫:阅览室及理科实验室。后至蓬莱巷今甫寓所休息,晤总务主任刘康甫,新病尚未大痊。中午返招待所午饭,饭后小睡,未久即有客来。四点在招待所与校务委员会诸君会谈,今甫来信谓下午忽发热甚高,未能到会。为诸君报告最近学校情形,及关于分校问题之决议,后由诸君发言表示意见,约可归纳如下: 1. 学校去秋分院迁川之“诺言”; 2. 叙永人士之热心挽留; 3. 学校似无一定及长久计划,出尔反尔,虚耗巨款非宜也; 4. 昆明局势是否较去年即时为稳定; 5. 但下年如继续在叙,亦应更使充实; 6. 如迁回,对于同人眷属旅费应多补助; 7. 二年级是否可以留叙?; 8. 助教多愿回昆,学生闻返昆讯皆大高兴。余除简单说明外,未多辩论,但允为转达昆明,并催速决定通知各方。六点余会餐,在院中颇风凉。饭后月色较好,与李忍涛、姚楷、杨昌龄(三君午后自纳溪来此)闲谈。李对于昆明,认为敌所必取而我方自亦必据守,但昆明如失则叙府继陷,而川南川东亦必不稳矣。此种推测数月之后或能证明。十点余因院中露水太重,虽欲饱看圆月不可久留,只得归房就寝。
- 6月11日星期三
上午看杨今甫病。下午四点由余约集分校教职员全体及眷属在招待所茶叙,到者逾百人。余未有演说,及后思之似应有数语,以致慰勉之意。
- 6月12日星期四
十点四十分在南华宫举行国民月会,由余报告昆校最近情形,特勉励学生注意:劳作精神、团体生活、选系意义。
- 6月13日星期五
中午叙校教授十七八人公宴余等。饭后刘晋年提议再谈分校问题,有辩论会之势。六点在招待所以余与杨、郑名义宴请当地官绅廿余人。
- 6月14日星期六
在地方官绅的早餐挽留下,十点三刻才得以终席告辞,登车启行。四点到学兵队防毒处分处小酌,饮桔精酒及茅台酒各数杯,皆甚好。
- 6月15日星期日
早六点起床,日色微红,预告为炎天景况。九点余方计议日间计划,接杨育民自廿三厂专差来信,系代吴敬直厂长约即赴厂一游,并已遣滑竿一乘,情意殷殷。乃与三君商量,余即乘滑竿去,三君因须渡江为莘田拍照,即由泸岸管驿嘴乘船往,预计须明日返蓝田也。滑竿为三健夫换抬,走便道,一小时许抵泰安场镇,市颇不小,在码头登渡船过江,费时半时许,江面风来颇风凉,盖江水温度低,因距上流来源较近也。至罗汉场之下码头登岸,再行二里许,始达吴厂长公馆,途中警卫阻拦,须吴家仆役来接始得通过。吴家午饭方罢,盖未料余能来之速也。育民来同午饭。后闻有警报。约一小时以后,郑、罗、黄由罗汉场上码头步行到来,因有警报,未在码头等待,致与去接之滑竿相左,于是三君再食午饭。食后同坐客室中,甚闷热,虽有电扇,亦无大效。清华同学在厂服务者陆续来晤。四点余至陈彬办公室洗喷浴,洗后已近天夕,稍觉凉爽。在吴家晚饭,饭后在门前草坪闲话,余因早起特早,有欲瞌睡之势。九点余吴君等导至客室,系新造职员住所,为余等临时布置者,主人费事甚多矣。室中闷热,而蚊又甚多,纱帐之内更觉气闷。十一点左右闻雷声,落雨数点,旋即停息。夜半以后,始渐蒙胧睡去矣。
- 6月16日星期一
参观厂中各部:无烟药厂、硫酸厂、氯气厂(制漂粉)、Glycerine 厂。晚上与清华、北大同学聚餐,谈飞机捐款问题。
- 6月17日星期二
昨晚睡时已渐落雨,彻夜未停。清早犹阴云密布,细雨淋漓。早餐在吴宅食汤面。餐后商量作归计,而雨势忽大,二三刻以后雨稍停,乃相偕持伞往厂中大码头,未久雨又至,且愈下愈大,到码头鞋裤已湿,而雨更有滂沱之势,舵工亦谓江水盛长,逆行更有困难,于是暂作罢论,至吴君办公室休息。午饭后小睡,三点以后雨虽未止,但仅淅沥而已,遂决计归矣。厂中备滑竿送至船上,船亦为厂中专用者。吴、杨、陈、戚、杨、李诸君均来江边送行。四点十分船开,船上共有船夫八人,皆年轻力壮,身体矫健可爱,而掌舵则为一老者,年约五十上下,神采奕奕,左瞻右顾指挥若定,吾辈坐舱中外望,既玩江景,且羡此班人健壮之生活,使自家精神亦为之一振矣。开船后上行共过滩三,为小米滩、黄滩、土地滩,在此波涛汹涌礁石暗伏之境,非有经验而动作敏捷者,盖难免不有意外也——上午在码头见一货船风雨中急流而下,午饭时闻人言系舟子失操纵能力,故随波驰去,已在泰安场触石沉没矣。六点过沱江河口,水清,与长江合流处清浊分明,管驿嘴即在此两河交流处。泸州之地势极似重庆,沱江犹如嘉陵江,管驿嘴犹如朝天门也。六点一刻抵民生公司码头,艄公谓天晚不能开往蓝田坝,吾等未便强其开行,遂登岸雇车至山岩,在市中稍有耽搁,至山岩已黄昏矣。下看江流弥漫,较一周前不知涨得几许,而天空浓云低压,又若有大雨将至者,惟盼赶早过江。到得南岸后,即有雨湿泥泞,不过衣物之污损非所虑也。下码头时已有小雨,登一船欲令“单撑”即开行,乃舟子为一奸猾老头,贪图多赚,必待至上得十五六人始开。经多人催促前行,时天已昏黑,江面仅能辨出急流处为礁石所在,而此船又仅一人撑摇,无他助手。此老侩之贪心,置客人安全于不顾,实可痛恶,而当时亦无可如何,幸船客中有愿帮其摇橹者,始得缓缓过江。而傍岸则在蓝田坝以下二里许,彼乃缓撑前进,其意图欲使客人不及待便可登岸去矣。余等登岸处为一陡坡,幸四人皆着草鞋,尚无滑跌之虞。到坡上见一宽长亮线,知为人行路,循之南行。黄在前引路,兼为余扶持,脚下则不顾泥水深浅,惟望勿陷深坑或滑下坡去则以为大幸。行约廿分到汽车路上,水坑反更多。又行约二十分,到蓝田街市,石路平坦,稍得心安,而大雨忽至,风吹斜打,头肩以下尽湿透矣。行至市南端——饭馆,名“一品香”,为一河南人所开,能做面食,但因缺乏面粉,仅有米饭,勉强凑得数菜,以当晚餐,各饮白酒少许以驱寒湿。时已八点半,招待所或他处盖皆难得食也。九点一刻食罢,买火把两束,小雨中作最后之行进,近九点半到招待所,赶即进房脫去湿衣,更得温水草草一浴,四人临睡前互庆平安。盖此日之经验,过后思之,犹以为幸也。
- 6月18日星期三
一日无所事事,写日记写信之外,聊天而已。下午忽来暴雨,更为凉爽。晚上在一品香食锅贴水饺。饭后与莘田久谈中国文人与文学问题。
- 6月20日星期五
云阴颇风凉,晚有雨。午前方拟渡江移住泸县,十点忽传有警报,未久继发紧急,偕同人至后边坟山上。约十点有飞机数架在云中由东飞向西方,又三刻许后有四架散飞于泸、纳之间,十余分后折向东去,闻人言此批系我方飞机,则何故飞绕于此区域不可解矣。午饭后收拾过江,由蓝田码头至辰溪码头仅十余分即到。江水继长增高。昨晚所见江边沙滩一片,今已没入水中矣。江边有种高粱瓜豆者,一二日内即有湮没之虞,水势之浩大,殊堪惊叹。过江后因闻福来饭店之名,投住该处,殊不知住客甚杂,侍役草率,耳目所接只有扰攘。盖店主为一军官,其营业目的不在便利旅客,而为特辟一吃喝嫖赌之场所,故平常旅客如吾辈者实非彼等所欢迎。初谓无房间,继勉强腾与二间,价亦颇昂(8元8角),吾等既已来,且度一宵再作计较。晚饭在中央酒家,适遇刘钧偕其友人蒋君,延入同座,菜饭价五十余元,较前次更贵矣。饭后与刘君谈叙校注册组事宜,允为函樊商定。十一点半诸人散去,即就寝。院中喧嚣虽尚未息,但不久即睡着,不知果热闹至如何程度。
- 6月21日星期六
因旅馆喧嚣,移住大来宾馆。午、晚饭皆在“成都味”,有月母鸡汤、麻婆豆腐。晚上往齐天乐戏园看川戏,《皮心滚灯》的丑角陈全波甚好。
- 6月23日星期一
因恐有警报,八点余出至三岩茶馆饮杭菊。街上人车仓惶北行,忽忆“路上行人欲断魂”之句。中午六人共饮大曲一斤,各多少有酒意。
- 6月25日星期三
天晴复热。因恐又有警报,八点余同中孚等出至三岩湖北茶社饮杭菊。俯瞰江景,颇有意趣。十点下岩,雇船渡江,至金鸡渡登岸,行三里许始到招待所,稍息午饭。饭后欲洗澡未成。三点过江,即留袁疆于招待所待车返叙永。在辰溪口登岸回寓。晚饭在南洋食品公司,因闻今日换新厨师,特约饶、唐二君同餐一试,乃菜殊不佳,使人失望。价尚不太贵,稍为可意耳。饭后饶、唐、黄别去,与郑、罗在上海咖啡馆之夜花园小坐,饮红茶各一杯,地方尚幽静,但泸人之欲摆“龙门阵”者,似足迹不到此也。下午杨祖宏君来告,已有客车自内江来,明日开回,如吾等愿去,可设法购票。遂与郑、罗商量,仍不若先往李庄、嘉定等处为妥。因此车坐客甚拥挤,且系卡车,日晒雨淋,皆无掩蔽,且来时在隆昌曾出毛病,则去时难免沿途不再抛锚也。
- 6月26日星期四
上午与郑、罗、黄至新村饶、唐二君处小聚,看竹八圈,黄一人负颇多。晚上赴张专员及袁县长之约,晤李育灵(画家)。
- 6月27日星期五
早四点半天色微明,步往码头,登长丰轮。下午三点四十分开到李庄,抬头一望,有奎星在焉。在李庄饭店进餐。下午五点半到板栗坳,寄住于中研院史语所。
- 6月28日星期六
九点余参观戏楼院及新院,皆考古组工作处所。午饭后得午睡至二时之久。晚上董家备炸酱面,李太太又做凉粉一大盆。
- 6月29日星期日
晴热,蔚蓝天空,片云绝无,盖较昨日更热矣。早饭后八点三刻出发往石岩湾社会所,由董君引导,小路迂回,于山坡田埂间颇难辨识。途中两次迷路,经问村妇、牧童后始得前进,到石岩湾为十点一刻,盖用时一时半矣。到后始知所中清华同学八九人拟公宴于李庄饭店,则又须下山去,但因众人盛意,未便推却尔。因有警报,在客堂久坐闲谈,十一点半闻炸声,有人谓或系重庆被炸者,未敢置信,不信声音能传来如此之远也。一点半始由所往李庄镇市,行未远又闻轰炸声自东方传来,乃在山坡树下稍停。二点一刻进镇,街上人甚多,为赶场者,竟都不疏散,实为不妥。李庄饭店一席共十三人,余与郑、罗、董、陶为客,主人为汤象龙、梁方仲、徐义生(尚在昆明)、巫宝三、潘嘉林、严中平、林兴育、桑恒康、夏鼐(博物院)。饭后三点余与陶先生至慧光寺同济大学访周均时校长,谢其饭约盛意(今晚)。后至巫宝三家稍坐,晤杨时逢夫妇,与巫同院住者。至羊街六号李济之家,八号梁思永、刘士能家,各稍坐。天夕上山,返板栗坳。晚饭为董同穌夫妇所约,食打卤面。食方毕,所中会计萧君自山下酒醉归来,入室后初仅吵嚷,后更哭闹,余等退至方桂处茶话,乃隔壁即为萧之住房,纷乱声音至夜半始息。盖萧去岁曾丧一男孩,为素所珍视者。以后每饮辄醉,醉则念其小孩而哭而诉,今晚一幕则哭闹特甚,最后结束,乃由其妻挽一邻孩来为其亡孩跪地叩首三次始寝息。盖此孩前曾与平汉玩耍而起争吵,今萧欲以此慰彼亡魂,非醉人固不作此想也。
- 6月30日星期一
周校长来访。九点半下山至上坝营造学社参观,访梁思成夫人林徽因病室。中午在羊街思永家午饭,食红烧肘子、江团鱼。晚上继续与李济之家看竹,莘田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