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杉矶国际机场出来,沿着 405 号州际公路一路向北,过了威尔希尔大道(Wilshire Blvd)的出口,左侧山头上忽然会出现一片白色的、看起来不像建筑的建筑——它从天空里浮出来,像一块刚刚被海浪洗过、还来不及干透的石头。那是盖蒂中心(The Getty Center)。
它不在闹市,不在海边,不在任何古迹的旁边——它在一座海拔大约 270 米的小山头上,山的西边可以看到太平洋的薄雾,东边可以看见洛杉矶盆地的方格街道。要上山,必须把车停在山脚的停车楼里,再换乘一辆白色的、无人驾驶的有轨电车,沿着山坡缓缓爬升。整段路约一公里,五分钟的车程,可以看作是一道刻意设计的过渡——把游客从洛杉矶日常的拥堵里抽离出来,慢慢调到博物馆的频率。
到达山顶时,车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一片由意大利特拉维丁石灰华(travertine)堆砌而成的开阔空间——比想象中的还要安静。这里没有大都会美术馆门口的人潮,没有卢浮宫拥挤的安检,没有故宫旺季成排的旅行团。游客很多,但被建筑师有意打散在十几栋分立的楼宇与几条蜿蜒的步道之间。
你站在山顶,恍惚之间会觉得自己不是来看艺术品的,而是来"被某种秩序接管"的。
这座中心是 J·保罗·盖蒂(J. Paul Getty)留下的礼物。它一开始就不是为他自己造的;它是为不认识他的人造的。
一、最吝啬的首富
J·保罗·盖蒂的生平在 1957 年那一年成了美国的公众事件——这一年,《财富》(Fortune)杂志把他列为"美国最富有的活着的人",估算其个人净资产在十亿美元以上,相当于今天的一百多亿美元。在此之前,"美国首富"通常意味着洛克菲勒家族或者杜邦家族中的某个长子;而盖蒂是一个无人听说过的、独来独往的石油商人。
公众随即开始拼凑他的形象,并很快得出一个结论:他是有史以来最吝啬的富翁。
这些故事很多——他在自家的萨顿庄园(Sutton Place,他在英国买下的十六世纪都铎式宅邸)里装了一台投币电话,亲戚朋友打电话出去要自己投币;他在私人厨房里坚持自己计算每件菜的成本;他给自己的西装打补丁直到补丁数量超过原料;他的二十多双皮鞋全部出自一位罗马的鞋匠之手,并一直穿到鞋底破洞。所有这些细节后来都进入了美国晚间脱口秀、漫画专栏、商学院的趣闻案例。
最骇人听闻的是 1973 年的那场绑架案。那一年 7 月 10 日,盖蒂的孙子、十六岁的小保罗·盖蒂(John Paul Getty III)在罗马被意大利绑匪劫走,绑匪开价 1700 万美元;老盖蒂拒绝支付,理由是"我有十四个孙辈,如果我付了赎金,他们就都会成为下一个被绑的目标"。绑匪等了五个月,把小保罗的右耳割下来寄给了一家罗马报社。这之后老盖蒂终于松口——但他只支付了 220 万美元,其中 220 万的来源是这样安排的:他从家族信托基金里出 220 万美元中可以减税的部分(约 110 万),剩余的 110 万则以 4% 的利息借给孙子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儿子)——他甚至要求那位儿子签下借据按月还本付息。
这件事在三十多年后被雷德利·斯科特拍成电影《金钱世界》(All the Money in the World, 2017),并且这部电影后来因为另一位演员凯文·史派西的丑闻而临时换角,成了好莱坞历史上罕见的"重拍"案例。但在 1973 年的盖蒂本人看来,这件事不过证明了他对家族纪律的一贯坚持:钱不能白给,不能成为一种被勒索的工具。
这就是写在他名片背面的那个保罗·盖蒂——节俭、冷漠、对家人苛刻,对自己也苛刻。
可这位最吝啬的首富,临死之前却把他几乎全部的财产,遗赠给了一个用来收藏古希腊罗马陶瓶的私人基金会。
二、石油与陶瓶
盖蒂的双重生命要从他二十多岁说起。
1914 年,二十二岁的盖蒂从父亲那里借了五百美元,独自一人去俄克拉荷马州土尔萨(Tulsa)一带的油田碰运气。他幸运地连续命中了几口油井,并在两年内赚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一百万美元。父亲对此既骄傲又不安,他在遗嘱里只把不到十分之一的财产留给了儿子,理由是"他已经会自己赚钱了"。这句话后来反复被引用,似乎也成了盖蒂日后对自己孩子的某种态度模板。
二十年代的盖蒂跟许多新晋富翁不同——他不买游艇、不开派对、不投资股票、不染指好莱坞。他热衷于石油事业,在 1929 年股灾后大宗股价跌至谷底的几个月里,悄悄地、大量地买下太平洋西方石油公司(Pacific Western Oil)的股票。1932 年成为这家公司的控股股东;到 1937 年,又拿下了泰德沃特石油公司(Tidewater Oil);版图就这样在一片别人破产的废墟里悄悄拼接起来。
1949 年,盖蒂做了一件几乎所有同行都认为是疯狂的决定——他亲自飞到中东,与沙特国王伊本·沙特和科威特埃米尔签下了"中立区"(Saudi-Kuwaiti Neutral Zone)的石油开采权特许。彼时美国和英国的石油公司控制着波斯湾的大部分油田,被排除在外的中立区是一块被视作没什么希望的边角地带。盖蒂支付了 950 万美元的预付款和未来产量分成。许多人嘲笑他赔本买了一块沙漠。
四年后,1953 年,盖蒂的钻井队在中立区找到了世界上当时探明储量最大的油田之一。这笔交易让他一夜之间从普通的美国富翁变成全球能源版图上不可忽视的一极。1957 年《财富》评他为美国首富时,他已在英国住了好几年——他把伦敦作为自己中东石油生意的指挥所,再也没有回过美国。
他在英国萨顿庄园的书房里,墙边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玻璃陈列柜——那里面是他在二十年代就开始购入的古希腊、古罗马陶瓶、铜像、大理石头像。盖蒂从 1939 年的一次维也纳之行起就迷上了古典艺术品。他自己写过一本叫《艺术的快乐》(The Joys of Collecting, 1965)的回忆录,开篇第一句是:"对一个石油商人而言,没有比走进古典艺术品店更好的休息了。"
把石油换来的钱用来购买古典艺术品,把购买古典艺术品当作对石油的逃离。这是他双重生命之间的一道暗门。
三、第一次尝试:盖蒂别墅
1953 年,盖蒂在洛杉矶西部太平洋海岸高速公路(Pacific Coast Highway)旁的马里布(Malibu)买下了一块带海景的小山坡,盖了一座牧场风格的住宅。1954 年,他把住宅的一翼改成了"盖蒂博物馆",每周开放两天,免费。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收藏公之于众,但规模不大——展出的不过一百多件藏品,全是他自己的私藏。
到了 1968 年,他决定造一座真正的博物馆。这一年他七十六岁,已经习惯了对什么都不动声色。但他对这座博物馆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它必须是公元 79 年那场维苏威火山喷发被埋葬的"纸莎草别墅"(Villa dei Papiri)的复制品。
纸莎草别墅是赫库兰尼姆(Herculaneum)一座属于凯撒岳父的庄园,1738 年被发现,1750 年代被部分发掘——它的列柱回廊、希腊化时代的园林布局、连同上百件铜像,至今仍是古典考古最重要的发现之一。盖蒂在这座别墅的旧址上从未亲自踏足过——意大利政府以保护遗迹为由谢绝了他的"重建"申请;但他坚持以图纸为依据,在马里布的山坡上等比例造一座出来。
负责的建筑师包括兰登&威尔逊(Langdon and Wilson),考古顾问是诺尔曼·诺伊布(Norman Neuerburg)。从规划到落成,前后用了六年。1974 年 1 月 16 日,"盖蒂别墅"(Getty Villa)正式开放。它有 38 个展厅,被分为三层:地面层是古希腊陶瓶与早期雕塑,中层是古罗马铜像,顶层是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的过渡时期作品。中央庭院(Outer Peristyle)一字排开八对希腊柱,柱间是月桂、橄榄、玫瑰、菖蒲——按照公元一世纪罗马园艺师可能种植的植物清单严格挑选。
盖蒂本人没有出席开馆典礼。1974 年他已经搬回英国十多年,且患有多种严重的健康问题,医生不允许他长途飞行。两年之后,1976 年 6 月 6 日,他在萨顿庄园去世,享年八十三岁。他从未亲眼见过自己留下的这座博物馆。
更让所有人吃惊的是他的遗嘱——他把约 7 亿美元(按 1976 年汇率,相当于今天的近 35 亿美元)的个人资产,绝大部分遗赠给了"J·保罗·盖蒂信托基金会"(J. Paul Getty Trust),用以维护这座博物馆并继续收购艺术品。
七个亲生孩子分到的钱加起来不超过他遗产的百分之五。
这件事在 1976 年的美国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很多人无法理解一个父亲为什么如此残忍;另一部分人——包括《纽约时报》的几位评论员——则认为这是美国慈善史上一个划时代的瞬间:一个最吝啬的富翁,最终以最慷慨的方式让自己的财富归于公共。
四、从马里布到布伦特伍德
7 亿美元在 1976 年的金融市场被妥善管理之后开始增值。到 1980 年代初,J·保罗·盖蒂信托基金会已经成为全美最富有的私人艺术基金会——它的资产在 1982 年达到 12 亿美元,到 1990 年代中期飙升到接近 50 亿美元。基金会的章程要求它每年至少要把 4.25% 的资产用于艺术相关用途,这意味着它每年至少要花掉一两亿美元——而 1980 至 1990 年代恰好是全球艺术品价格快速攀升的年代,基金会无可避免地成为国际拍卖市场上一个庞然大物。
它的购藏故事一度成为美术馆界的丑闻与传奇——1985 年,盖蒂以将近 1000 万美元购入一座"被认为是公元前 530 年的"古希腊大理石青年像(kouros),后来这件作品被希腊与意大利考古界长期质疑为现代仿品,至今真伪未定,被博物馆放在展厅一个最低调的角落里,配着两块说明牌——一块写"约公元前 530 年",另一块写"或现代仿品"。1990 年,它又出手 5390 万美元购入梵高的《鸢尾花》(Irises, 1889),刷新了当时的世界拍卖纪录;这幅画原本属于澳大利亚商人邦德(Alan Bond),后者因债务危机被迫将画卖给基金会以偿还高额贷款。
藏品越来越多,马里布的盖蒂别墅显然装不下了。
1983 年,基金会的董事会决定建一座新馆。第二年,他们从近五十名建筑师中挑出三位入围最终方案——日裔美国人安藤忠雄式现代风格代表斐迪·麦克尔(Fumihiko Maki)、纯粹现代主义者理查德·迈耶(Richard Meier)、以及后现代主义代表詹姆斯·斯特林(James Stirling)。1984 年 10 月,董事会选择了迈耶——理由是"他对白色与几何秩序的执着,最接近盖蒂先生本人对古典美的理解"。
迈耶随后用了整整十三年来设计与建造这座建筑。他选址位于布伦特伍德(Brentwood)山头的一块 750 英亩的高地——可以远眺西边的太平洋与东南方向的洛杉矶盆地。建筑由六座主楼组成:抵达大厅、博物馆、研究院、保护研究所、信托办公室、餐厅与会议中心,全部由轻轨电车与廊桥相连。建筑外墙使用了大约 16,000 公吨的特拉维丁石灰华,从意大利罗马附近的蒂沃利(Tivoli)矿场切割运来——这是和古罗马帝国时代用来建造斗兽场、万神殿的同一种石材。
迈耶坚持要求石材保留切割时露出的化石与晶体——以至于今天你站在博物馆外墙下,仍然可以看到嵌在石头里的两亿年前的海百合、菊石、贝壳化石。这种石材有一个非常缓慢、温润的色泽变化——清晨时分微微带粉,正午带金,傍晚带橙。一座建筑在它自己的石头里讲述了地球的时间。
1997 年 12 月 16 日,盖蒂中心正式开放。门票免费——这是基金会章程里反复强调的一条。基金会负担了 13 亿美元的造价、每年大约 2.5 亿美元的运营成本;唯一向公众收费的是停车——大约 25 美元一辆车——这笔钱也只用于停车楼与轻轨系统的维护,不进入基金会的一般预算。
五、为什么免费
围绕盖蒂中心的免费政策,美国艺术圈内有过一场漫长的、有时颇为尖锐的辩论。
支持者认为,一座由私人慈善信托基金完整支撑的博物馆,是美国慈善文化的最佳示范——它通过税法的减免与捐赠者的意志,把一个家族的财富永久转化为公共财产。捐赠者获得了道德的回报,公众获得了文化的福利,社会获得了一个永远不必担心被关闭的机构。这种逻辑在二十世纪的美国并不罕见——卡内基把自己的钱建了 2500 座公共图书馆;洛克菲勒资助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与亚洲艺术博物馆;福特基金会、梅隆基金会、惠特尼基金会、古根海姆基金会,几乎所有今天人们耳熟能详的美国博物馆背后,都有一座或几座私人信托基金。
反对者则认为,过度依赖私人慈善是公共文化的另一种贵族化——一个国家把博物馆交给富翁的遗嘱去维持,等于把公共的文化生活的命脉系在一小撮富翁的喜好上。一旦这些人改了主意,或者基金会破产,公共便会失去这座博物馆。法国和英国的国家博物馆采取的是相反的路径——纳税人通过税收维持博物馆,文化是公民权而不是慈善产品。
这两种逻辑都自有道理。美国选择前者,并不是因为它更高明,而是因为它的政治传统更接受这种方式——一个对中央政府保持本能怀疑的社会,更愿意相信富翁的意志而不是议员的预算。
盖蒂先生本人对此从未发表过详细的看法。他生前留下的关于博物馆的少数几段话,集中在 1965 年那本《艺术的快乐》里——他写道:"我希望我的收藏能够让那些买不起的人,也能像我一样地看到它们;让洛杉矶的工人或学生,只要愿意花一个下午走进展厅,就能看到我一辈子用心挑选来的东西。"
这句话听起来像所有富翁慈善声明里最常见的套话。但若是认真把它和他对家人的吝啬放在一起读,便能看到他对"慷慨"的特殊定义——不愿意把钱给那些他认为本来就有路可走的人(他的子女),而要把钱给那些他认为没有路可走的人(陌生的公众)。这是一种近乎理性主义者的慷慨观,和卡内基《财富的福音》(The Gospel of Wealth, 1889)里所提倡的"巨富生前应当散尽家财"的逻辑是一脉相承的。
六、藏品与一种"看"
走进盖蒂中心的展厅,你会发现它的藏品分布相当清楚——古希腊与罗马在山下的盖蒂别墅,中世纪到二十世纪初的欧洲艺术则在山上这座主馆。
伦勃朗的几幅油画放在二楼一个相对安静的展厅里;卡拉瓦乔的《被钉十字架的圣安德烈》挂在拐角的小厅,光线被刻意调到接近教堂祭坛的灯下感;安东尼·凡·戴克、彼得·保罗·鲁本斯、托马斯·庚斯博罗的肖像各成一面墙;楼上的印象派展厅里,莫奈、雷诺阿、塞尚、毕沙罗排成一排,最后一幅是梵高的《鸢尾花》。

许多游客最先冲向梵高。这幅 1889 年画于圣雷米修道院的作品在 1990 年成为头条之后,便成为整座博物馆的"打卡照"。但若是肯多花几分钟,向左转一进展厅,便能看见一幅 16 世纪初的尼德兰画家小汉斯·梅姆林(Hans Memling)的圣母子像。它的尺寸不到一张 A4 纸大,色彩温润、线条精微,画中圣母的衣袖上每一根金线都是用真金箔以发丝般的笔触勾勒出来的。
写实主义在艺术史上一度是绝对的——文艺复兴的全部成就,便是把"像"这件事推到极致。但 19 世纪中期以后,照相机的出现让"像"不再是绘画的专利。马奈、莫奈、塞尚之后的画家们便不得不重新思考绘画到底要做什么——他们的回答是:不再画"看到的",而是画"看的方式";不再画"事物",而是画"看事物时的心境"。从这个意义上说,印象派与后印象派不是技术上的退步,而是认识上的转向。
盖蒂中心的展厅顺序很巧妙地把这种转向呈现出来——你从一楼走到二楼,从写实走到印象,再走到抽象,正好走过了从十五世纪到二十世纪的四百年。一座博物馆能够这样讲故事,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不是它有多少件名作,而是这些名作如何被串成一条线,让一个普通游客能够在两个小时之内重新经历整段美术史。
## 七、富翁与公共:一个未竟的话题
这两座私人博物馆——赫氏古堡与盖蒂中心——构成了二十世纪美国财富的两种典型归宿。
威廉·赫斯特把财富变成了一座为自己造的城堡。他用尽一生收购、堆叠、夸耀,最终在死后才被动地把它捐出。这是一种向内收的财富——它把欧洲搬到了私人的山头,再让公众远远观望。
J·保罗·盖蒂把财富变成了一座为陌生人造的博物馆。他生前节俭刻薄,死后却把绝大部分财产留给了一个永远向公众免费开放的机构。这是一种向外放的财富——它从一个人的趣味出发,最终成为一座所有人的山头。
两种归宿背后是两种关于财富的哲学。赫斯特相信财富是个人意志的延伸,是用以圆梦的工具——梦是私人的,财富也是私人的。盖蒂则相信财富是一种暂时托管的资源——它是市场和时代赐予的,也终将通过某种制度(信托、税法、慈善)重新回到公众手里。
这两种哲学并不是美国独有的,但美国的制度让它们都得以充分地展开——遗产税让一部分富翁不得不在生前安排好财产去向;慈善信托的法律框架让基金会可以永续运作;公民社会的传统让博物馆、图书馆、医院的运营摆脱了纯粹的政府依赖。一座盖蒂中心的背后,是 1917 年通过的《税收法》、1969 年的《税制改革法》对私人基金会的细致规定、1976 年统一遗产与赠予税法、以及围绕这一切的几百份判例与无数条会计师的注脚。
2001 年,小布什政府动议永久废除遗产税。这是一项几乎写好了给最富的 1% 的礼物。意外的是,这项动议最坚决的反对者却恰恰是这 1% 中最显赫的几位——比尔·盖茨的父亲老盖茨(William Gates Sr.)联合查克·柯林斯(Chuck Collins)发起公开信《保留遗产税》(Defending the Estate Tax),1100 多位富翁(包括沃伦·巴菲特、乔治·索罗斯、戴维·洛克菲勒、特德·特纳)联署签名。他们的理由非常直接:取消遗产税相当于鼓励财富在血缘里世代沉淀,最终会让美国变成一个由继承人构成的贵族社会,而这种社会本质上是反美国精神的。
巴菲特后来说过一句话——"我之所以反对取消遗产税,是因为我相信美国应该是一个让出身贫寒的孩子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任何高度的国家;而要让这件事可能,就必须让出身富裕的孩子知道,他的父亲的钱不会自动属于他。"
这是把"私人的财富"和"公共的机会"对接起来的一种美国式的论证——它既不是欧洲式的福利国家逻辑,也不是中国式的家族传承逻辑,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个人努力 + 制度限制"的折中。盖蒂的遗嘱不过是这种折中在二十世纪 70 年代的一次具体实现。
八、回看中国:富裕之后
把视线收回到中国。
2008 年北京举办了奥运会,房价正在节节攀升,奢侈品消费在亚洲第一次超过日本。"富裕起来了,富裕阶层仍旧没有摆脱消费动物的阶段,对物质消费深深地沉迷,对文化艺术则偏好快餐式文化。"十几年过去了。这种状况在两个层面上发生了变化。
在表面上,中国的私人美术馆数量进入了爆发式增长。上海的龙美术馆(2012)、余德耀美术馆(2014)、复星艺术中心(2015)、宝龙美术馆(2017);北京的松美术馆(2017)、UCCA 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曾长期由欧洲收藏家尤伦斯运营,2017 年被中国买家整体收购);深圳的 V&A 设计博物馆(与英国合作,2017)、何香凝美术馆(更早);广州的红专厂、武汉的合美术馆——一份不完整的清单已经让 2008 年的写作者会感到陌生。
在更深处,事情却仍然让人犹豫。中国的私人美术馆几乎全部由个人或家族企业出资维持——它们没有美国那样的信托基金法律框架可以倚靠,没有遗产税带来的捐赠激励,没有长达百年的慈善传统作为参照。它们的命运几乎完全系于创办者本人——他的健康、他的企业的盈亏、他的子女的兴趣。许多在 2010 年代风光一时的美术馆,到 2020 年代已经悄然减少了开放天数,或者干脆关门。从龙美术馆到银川当代美术馆,从北京央美的几个分馆到广州的红专厂——这种波动并不是因为艺术品质量出了问题,而是因为支撑它们的财富结构本身仍然过于脆弱。
中国不缺富翁,也开始不缺美术馆。它缺的是把"私人意志"与"公共福祉"对接起来的那套制度——慈善信托法、遗产税、税收抵扣、永续基金会的法律地位,以及由这一切共同支撑起的一种社会期待:富翁的财富最终是要被部分还给社会的,他生前可以选择回馈的方式,但他死后无法回避这件事的发生。
没有这套制度,再多的盖蒂式人物也只能孤军作战——他造一座馆,是他个人英雄主义的表演;他一旦倒下,馆便有可能化为乌有。
这是中国和 1976 年的美国之间,最深的那道距离。
九、结语:财富的二次生命
J·保罗·盖蒂在 1976 年去世。他生前是最吝啬的富翁,死后却把财产送给了一个陌生人也可以走进去的博物馆。那一刻,他的财富获得了一种他自己未必意识到的"第二生命"——它脱离了他个人的爱好与算计,进入了一个公共的、可以被反复观看的、可以一代一代地传下去的存在形式。
赫斯特在 1951 年去世。他生前是最铺张的富翁,死后却没有亲口安排过他的城堡的去向;那座城堡最终被加州接管,是因为家族再也付不起它的电费。即便如此,赫氏古堡今天仍然属于公众——它把私人收藏的那道闭门,半推半就地打开了一条缝。
两种归宿,最终殊途同归。它们都把一部分财富还给了社会——只不过一个是主动的,一个是被动的。
从加州一路向南,从圣西米恩的山顶到布伦特伍德的山顶,这条沿着太平洋的路上有两座私人的山头,两座属于个人的纪念碑。但当你站在山顶上看下去时——大海是公共的,盆地是公共的,山下的高速公路是公共的,从世界各地赶来的游客是公共的。
财富的去处,最终都要回到这个公共。
至于回到的方式——是主动还是被动,是高效还是低效,是有信托基金的支撑还是只能靠一份赠予书——则取决于那个社会是否已经为这件事做好了准备。
原文《从赫氏古堡到盖蒂中心》载于天涯博客「如果人都是天使」,2008 年 5 月 6 日。本文为重写、扩写后的下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