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裂开的红裳

教众登梯贴喜字，贴歪了，被下面的人笑着叫回。周颠指挥桌椅，越指挥越乱，杨逍把他手里的名单拿走，让他去迎客。

张无忌试穿喜服。衣领稍紧，他伸手拉了拉，摸到旧衣里小昭缝过的位置，手停了一下。

殷梨亭进来，替他把领口理平。

殷梨亭： 今日别想那么多。

张无忌点头。门外有人说谢逊若在便好了，殷梨亭立即岔开话。张无忌听见，望向桌上替义父留的位置。

另一间房，周芷若坐在镜前。喜娘问簪哪一支，她选了最素的一支。喜娘劝添一点喜色，她便让对方添，眼睛仍看着自己的倒影。

她在袖中摸到掌门信物，握了握，再放开。

赵敏下马，掸去衣摆尘土。她赶了很远的路，唇上有风吹出的裂口。守门教众认出她，笑声顿时停了。

赵敏： 我找张教主。

教众拦住，客气地说今日不便。她听见里面礼乐响起，向前走一步。

范遥迎出来。赵敏看见他，说不出该先叫“苦大师”还是“范右使”。范遥也迟疑片刻。

范遥： 郡主，有些事，到这里就算了吧。

赵敏： 哪些事？

范遥望向堂内，放低了声音。

范遥： 郡主，强求来的，未必能留下。

赵敏看着他。廊下挂着新红绸，风一吹，擦过她肩头。

赵敏： 那也得让我自己试过。

她从他身旁经过。

赵敏： 他在里面。

礼仪声将到关键处，赵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宾客转身，有人立刻起立，有人按住兵刃。

张无忌看见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周芷若仍罩着红巾，听见这声音，身子站得更直。

赵敏走到堂中，没有先看新娘，只看张无忌。

赵敏： 你还欠我两件事。

张无忌： 今日不合适。改日——

赵敏： 我要办的，正是今日这件。

宾客间的窃语静下去。

赵敏： 第二件事。今日这堂，你不能拜。

周芷若伸手握住张无忌的手。他能感觉到她在抖。

张无忌握住周芷若的手。

张无忌： 不行。

赵敏也有一瞬动摇，目光终于落到新娘遮面的红巾上。周芷若一动不动。

有人站起，提武当山，有人提万安寺。受过囚禁的人把残缺的手举起来，满堂喜色一点点冷去。

赵敏听着，没有辩解从前的事。她始终只向张无忌要一个回答。

张无忌： 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周姑娘。你不能只拿你的那一句来问我。

赵敏终于移开目光。周芷若仍握着他的手。

红巾下没有声音，只有袖里伸出的手，紧紧握着张无忌。

赵敏望着两人相握的手，喉间动了一下。她已走到这里，身后的路却忽然比来时更远。

手伸进怀中，摸到那块包着金发的布。

群雄叱喝，有人要将赵敏赶出去。张无忌抬手制止，让她说完。

赵敏取出包布，只向他展开一角。几根金发在红烛下发亮。

张无忌猛然向前，周芷若被他带得一步踉跄。他立即回身扶她，又不能不看那束头发。

张无忌： 他在哪里？

赵敏： 跟我走。

张无忌： 现在说。

赵敏看一眼围拢的人，把包布合上。

赵敏： 你要在这儿问？

杨逍上前半步，认出教主的神情，停住。周芷若看不见那物，只听到他的声气骤变，握着红绸的指节渐渐发白。

张无忌看着她，话到嘴边，没能说出。赵敏将金发重新包好，向门口退了一步。

张无忌终于向周芷若低头，说自己必须先救义父。周芷若松开他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周芷若： 你在岛上答应我的时候，也像现在这么急么？

张无忌想握回她的手，她已转向赵敏。赵敏已走到门边，周芷若追身而至，五指直取顶门。张无忌伸手挡格，八攻八守在众人尚未看清时已经过去。

他不肯伤周芷若，周芷若却不肯退。掌势终于偏落，五指仍深伤赵敏肩头。

赵敏倒在地上，肩血涌出。张无忌伸掌推开周芷若，仍不肯向她下杀手。

周芷若终于收手，问他是不是一定要走。他还说只是迟几日成婚，先救义父。红巾底下传来冷冷的一句：走了便别回来。

赵敏已自行站起，咬牙出门。张无忌向周芷若低头，追了出去。

周芷若扯下红巾，望向满堂宾客，将凤冠上的珍珠抓下，揉碎在掌中。珠粉簌簌落地，她撕开红裳，掷下，跃上屋顶。

杨逍等追出，已赶不上。廊下的喜绸仍在风里飘，堂中无人再提行礼。

赵敏独自走在街上，张无忌追来，仍劝她放下这段情。她气苦难言，终于伤发倒地。他这才听她说谢逊落入成昆之手，急忙抱起她，命教众报信接应，出城向西。马跑出数里，怀里的人渐冷，他立即勒马查看。

五指伤处发黑。他身穿喜服，没有随身药包。赵敏见他四下找草药，想提醒方向，话未出口便痛得弯下身。

张无忌将她安置在避风处，找到佛座小红莲，嚼碎内服外敷；药力不足，仍须俯身吸出毒血。喜服的红布被撕下一条，包住伤口，红与血混在一起。

赵敏看着那截布，眼神清醒了些。

赵敏： 你要回去，现在还来得及。

张无忌抬头，脸上满是汗。

张无忌： 别说话。

赵敏： 我不是催你救义父。我是说婚礼。

他将布结系牢。她稍微一动，伤处又渗出血。他想说的责备只到嘴边，便先伸手扶她。

赵敏看着他低下的头，隔了片刻，轻轻松开抓住他衣襟的手。

他半晌才答。

张无忌： 回去以后，怎么说？

赵敏垂眼，没有把这句话当成胜利。

赵敏气息稍稳，张无忌扶她上马。她问耽误了婚礼，他是否怪她。他的手扶着马鞍，许久没有放开。

张无忌： 我怪自己没早些把话想明白。

赵敏看着他，原先准备承受的责备没有来，心里反而空了一块。

赵敏： 我知道你不肯丢下谢大侠。所以才拿头发给你看。

张无忌： 我知道。

她垂下手。马打了个响鼻，两人都没动。

两人露宿荒山，次日买了马，再向西行。赵敏不能独骑，靠在他怀中，一路走了五日。

山下忽然有蹄声响起，队列整齐。赵敏辨出熟悉的号令，脸色变了。

树间现出王府旌旗。王保保当先勒马，目光先落在妹妹染血的衣服上，再落在张无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