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千年图谱 · 误解辨析

常见误解辨析

这些说法流传很广,有的出自后世的通俗写作,有的是某个时代的论战用语,有的是把复杂过程压缩成了一句话。每条写明它从哪里来,史料和研究怎么看。

中世纪是一千年的黑暗

“黑暗时代”最早是14世纪彼特拉克等人文主义者的说法,他们推崇古罗马,把自己与古代之间的年代看作衰落期,启蒙时代的作家又借此批评教会。

西罗马解体后的几个世纪,西欧的城市、人口和贸易确实萎缩。但同一千年里,修道院抄写保存了大量古典文献,11世纪以后西欧的耕地、人口和城市持续增长,博洛尼亚、巴黎、牛津等大学相继出现,哥特式大教堂代表了当时最复杂的工程技术。

今天的史学家多用“中世纪早期”“盛期”“晚期”来划分,不再把一千年当作一个整体来评价。

中世纪人以为地球是平的

古希腊的埃拉托色尼已测算过地球周长,中世纪受过教育的欧洲人普遍接受地球是球体。13世纪萨克罗博斯科的《天球论》是大学里的标准教科书,开篇就论证大地是球形。

“中世纪人相信地平说”的流行,很大程度上来自19世纪的通俗写作,其中包括华盛顿·欧文1828年出版的哥伦布传记。

哥伦布与反对者争论的是地球有多大,他低估了向西抵达亚洲的距离。

罗马帝国在476年灭亡

476年结束的是西部帝国的皇帝序列。帝国的东半部以君士坦丁堡为都城延续到1453年,统治者自称罗马皇帝,居民自称罗马人。

“拜占庭帝国”是16世纪以后西方学者起的名字。把476年当作古代与中世纪的分界,是后世史家的约定。

本栏目的时间跨度从476年写到1453年以后,正是为了把西罗马的终结与东罗马的终结放在同一条线索里。

《大宪章》开创了民主

1215年的《大宪章》是约翰王与起兵贵族之间的停战协议,六十多条条款多涉及贵族继承、封建义务和教会特权,普通农民几乎不在其中。几个月后教皇宣布它无效,内战随即爆发。

它的重要性来自后来的历史:1216、1217、1225年的修订本被一再确认,17世纪柯克等法学家与议会派援引其中“未经合法审判不得剥夺自由”的条款对抗王权,它由此成为法治与宪政的象征。

“限制王权”与“民主”是两回事,英国走向普选还要再等七百年。

猎巫是中世纪的事

大规模审判和处决“女巫”主要发生在1560至1630年前后,属于近代早期,也就是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之后。

据现代学者估计,欧洲在近代早期因巫术罪被处决的约有四万至六万人,德意志西南部等宗教分裂、司法分散的地区最为严重。

中世纪教会的早期文献甚至把相信巫术视为迷信。猎巫的高峰与宗教对立、战争和社会焦虑同时出现,这是近代早期欧洲的一部分。

文艺复兴是一次突然的觉醒

12世纪西欧已经历过一次学术复兴:经西班牙和西西里,大量希腊和阿拉伯著作被译成拉丁文,亚里士多德重新成为学术权威,大学在这一时期出现。美国史学家哈斯金斯称之为“12世纪文艺复兴”。

14、15世纪意大利的人文主义建立在这些积累之上,拜占庭学者从14世纪末起在佛罗伦萨讲授希腊语,城市国家的财富与竞争提供了赞助。

“文艺复兴”这个时代名称,是19世纪米什莱和布克哈特等史家才确立下来的。

奥斯曼人切断了商路,欧洲人才被迫出海

葡萄牙人1415年占领休达,此后数十年沿非洲西岸南下,早在1453年之前就已开始。

15世纪后期,威尼斯商人仍在亚历山大港、贝鲁特购买经红海和波斯湾运来的香料,东地中海的香料贸易并没有被切断。美国史学家莱比尔早在1915年就指出,奥斯曼的扩张不是地理大发现的原因。

葡萄牙和西班牙出海的动力,包括非洲黄金、直接获取香料以绕过威尼斯等中间商、对抗伊斯兰势力的宗教目标,以及航海技术的积累。

1760年的欧洲已经全面领先中国

2000年,美国史学家彭慕兰在《大分流》中比较了英格兰与长江三角洲,认为直到18世纪中叶,两地在生活水平、市场发育和农业生产率上大体相当,分道扬镳发生在1800年前后。英国的优势在于便利的煤炭和美洲殖民地提供的土地与资源。

这一观点引发了持续二十多年的争论。以工资和物价数据为基础的研究,如艾伦、布罗德伯里等人的工作,认为英格兰和荷兰的实际工资在1700年前后已明显高于中国最发达的地区,分流开始得更早。

可以确定的是:1760年前后欧洲在科学方法、海上力量和国家财政上已经形成自己的优势,而工业革命带来的全面差距出现在19世纪。“欧洲一直领先”与“欧洲到1800年才赶上”两种说法都过于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