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内卷”成为讨论中国经济时最常用的词语之一。最常见的解释是竞争过于激烈。这一解释直观,却经不起深究。竞争在市场经济中存在了数百年,本是经济运行的常态。同样是激烈的竞争,在多数时期、多数经济体中推动了进步,为何在当下的中国,却成了一种难见尽头的相互消耗?
差别不在竞争本身,而在竞争是否留有出口。
健康的竞争通常有三条出路。一是退出,效率较低者亏损、被兼并或被淘汰,产能出清,资源转向更有效率的用途。二是升级,价格竞争难以为继时,企业依靠技术、设计与品牌形成差异化,向产业链上游迁移。三是需求扩张,市场整体扩大,新增需求吸纳新增产能,参与者不必彼此争夺存量。
三条通道只要有一条畅通,激烈的竞争便会转化为进步的动力。所谓内卷,正是三条通道同时收窄之后竞争剩下的唯一形态——众多参与者困于一个不再扩大的空间,共同压价、压成本、加班、加投入。个体的选择各自理性,叠加起来却是集体的困境,经济学称之为“合成谬误”。
因此,讨论内卷,与其追问竞争是否过多,不如追问这三条出路为何同时变窄。这需要回到中国走了几十年的那条发展路径上。
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路
从日本、韩国到中国台湾,再到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大陆,东亚经济体的起飞遵循着大体相似的路径,学界称之为“赶超战略”。其做法是由产业政策确定重点部门,同时通过较低的利率、汇率、地价和增长受到抑制的工资,把全社会资源引向投资与出口。
这一模式是有效的,日韩和中国台湾都由此完成了追赶。但这一模式自始带有一个结构性特征。为积累高储蓄支撑高投资,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中的份额被压在偏低水平,消费能力随之受限。
因此,内需不足并非这一模式运行中的偏差,而是其内在结构的一部分。从设计上,这一模式就不依靠“投资加消费”在国内实现平衡,而是依靠“投资加出口”,国内消化不了的产能交由国际市场消化。产销的平衡,在相当程度上被置于世界市场之上。
由此留下两个后果。内需先天偏弱,“把蛋糕做大”这条通道自始狭窄;平衡既然依赖外部,一旦外部空间收缩,过剩产能便会回流国内,使竞争进一步加剧。
东亚邻居的转身
类似的瓶颈,日韩和中国台湾都曾遭遇,调整大体循着两个方向。
一是产业升级。日本的经历最为典型。“广场协议”后日元大幅升值,成本优势被削弱,反而倒逼企业向价值链上游攀升。韩国的大企业走向全球,中国台湾占据了半导体产业链的高端。代价都不小,日本更经历了长期低增长,但大体完成了从“以价格取胜”到“以独特性取胜”的转变。
日本还有一层调整常被忽略,即大规模向海外转移生产。日元升值之后,与其在本土生产再出口、还要承受贸易摩擦,不如直接在目标市场投资设厂、就地产销。数十年下来,日本的对外资产与投资存量已相当于甚至超过本土经济总量,故有“在海外再造一个日本”之说。这说明即便是日本,单纯依靠出口也难以为继。当出口触及他国的承受边界,唯有把模式从输出商品转为海外经营,以当地业务和海外收益替代一部分出口。
二是制度环境的完善,核心是产权保护。升级也好、外迁也好,前提都是创新成果能为创造者所保有。如果模仿几乎没有成本、维权渠道不畅,创新的回报便迅速被摊薄,理性的选择反而是放弃创新、退回价格战。产权尤其是知识产权保护之所以关键,正在于决定着竞争的方向——是“比谁创造得多”,还是“比谁更能消耗”。
规模带来的新问题
这些经验到了中国面前,遇到一个前人不曾面对的难题,那就是规模。
依靠国际市场平衡产销,隐含一个前提,即该经济体相对于世界市场足够小,其过剩产能才能被平稳吸收。日韩和中国台湾都符合这一前提。中国不同,体量之大,使自身的过剩产能足以对他国相关产业构成现实冲击。一个行业全力扩产,其出口就可能影响他国同行业的生产与就业。国际学界对此已有专门测算,并非情绪化的判断。
由此形成一个近乎悖论的局面。依靠外需消化过剩的道路,到了中国的体量反而愈走愈窄,出口越多,遭遇的壁垒越多。这未必出于偏见,换作日本、韩国、欧洲,面对如此量级的冲击,同样会为保护本国产业设置门槛。也正因如此,当年日本“向海外转移生产”的路径,中国复制起来难度大得多。规模既是竞争力,也是他国设防的理由。
内卷的原因更像是一套运行了数十年、也确曾创造辉煌的模式,走到了自身的边界。向外的通道受制于体量,向上的通道受制于规则与产权环境,向内的市场又难以在短期内充分扩大。三条出路同时收窄,竞争无处可去,只能向内消耗。
如此看来,内卷不是竞争之过。竞争仍是那个竞争,改变的是周围的出口。要使竞争重新成为向前的动力,须将这几条通道重新打开。这并非易事,但看清道路堵在何处,是走出困境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