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上的教堂
Dunkerque 不是一个法语词。它是佛兰德语,老写法 Duinkerke:duin,沙丘;kerke,教堂。沙丘上的教堂。七世纪,有人在这段低平海岸的沙丘之间立起一座小教堂,渔村围着教堂慢慢长成镇子,镇子长成港口。此后几百年,它在西班牙、英格兰、尼德兰和法兰西之间换了好几次主人,1662 年路易十四出钱把它从英王查理二世手里买了回来。名字一直没改。这枚地名像一块胎记,说明这座城的出身:一半法国,一半低地。直到二十世纪初,城里说佛兰德语的人家还很多。
英语把它拼作 Dunkirk。1940 年那个初夏之后,英语拼法比法语原名有名得多。中文读者对这座城的全部认识,差不多都是从英语那边转手来的:三十三万八千人,发电机行动,小船,九天,奇迹。丘吉尔 6 月 4 日在下院提醒议员,不要把这场脱险当成胜利,战争不是靠撤退打赢的。这些我们都熟。熟到一个程度,反而把最简单的一件事忘干净了——那是一座法国城,沙滩是法国的沙滩,三十三万八千人里,有十二万三千是法国兵。
敦刻尔克的沙滩不是一处,是一条。从港口的东防波堤往东数,马洛莱班、祖伊德科特、布赖迪讷,再过去是比利时境内的拉帕讷,十几公里连成一线,全是十九世纪末兴起的海滨浴场。这段海岸坡度极缓,大船靠不进来,吃水深一点的驱逐舰要停在一公里开外。1940 年 5 月底那些著名的小船,摆渡的就是这一公里。沙滩救了人,也卡住了人:小船一趟只装得下几十个,三十几万人靠摆渡是运不完的,多数人最后走的还是港口东堤。整整九天,港口西侧圣波勒的油罐一直在烧,黑烟柱几十公里外可见,横渡海峡的船拿它当灯塔用。
法国人的敦刻尔克和英国人的敦刻尔克,不是同一场敦刻尔克。英国人记得回家。法国人记得的东西要拧巴得多:头几天眼看着盟友一船一船地走,跳板前有水兵拦着;好不容易上了船,过了海,喝了英国人的热茶,几天之后又被送回法国,赶上另一场败仗;再过两个星期,国家投降,许多人在战俘营里一待五年。还有四万人根本没能上船,在防波堤上列着队,看最后一艘驱逐舰退进凌晨的海雾。英语战史里管这场撤退叫 deliverance,拯救。法语里找不到对应的词。
8 月 8 日我坐欧洲之星从伦敦去巴黎,出隧道是在加莱一侧。敦刻尔克在东边四十来公里,车不往那边去,顺着高速线朝南,往里尔和巴黎的方向拐。我没有去过那片沙滩。不要紧。这一章要讲的事,多半不发生在沙滩上,发生在会议记录、作战日志和战俘名册里。
先上船的人
1940 年 5 月下旬的局面,一句话就能说清:德军装甲部队 5 月 20 日冲到阿布维尔附近的海边,把盟军整个北方集群切在了佛兰德。口袋里装着英国远征军的九个师、法国第一集团军的主力,还有比利时军队的残部。5 月 28 日比利时投降,口袋北沿破了,几十万人向海边退,能用的港口只剩敦刻尔克一个。港区被连日轰炸砸烂,大船进不了内港,英国海军上校坦南特 27 日上岸查看后拿了个主意:用东面的防波堤。那条堤本来是挡浪的,不是给船靠的,堤顶一条窄窄的木板道,人只能排成两三列纵队往船上走。后来九天里的大多数人,就是从这条木板道上走掉的。
英国人动手早。5 月 20 日,拉姆齐海军中将已经在多佛尔白崖下的地下指挥所里筹划撤退,26 日晚行动正式启动,代号“发电机”——指挥所那间屋子从前安放过发电机,仅此而已。筹划的头几天,伦敦没有知会法军统帅部,戈特勋爵接到的训令是把远征军带回家。这件事站在伦敦的角度容易理解,站在巴黎的角度很难看。法军统帅部自己起初也根本没打算撤:魏刚的设想是守住敦刻尔克桥头堡,依托港口长期抵抗,命令传到海边时,不少法国军官还以为自己是来守城的。一边在撤,一边在守。头几天里,退到海边的法国士兵看见英国人排队登船,走近了,被挡回来。有的部队得到明白的告知:这些船不是为你们来的。是刁难还是混乱,当事人各执一词;船位分配的命令确实摆在那里——头几天里面没有法军的份额。这类场面写进了很多法国人的回忆录,措辞各有轻重,事情本身没有争议。
数字摆在那里。到 5 月 31 日,撤出去的十六万多人里,法军只有一万五千。雷诺总理把这笔账直接算给了丘吉尔。那天丘吉尔飞到巴黎,盟军最高军事会议在陆军部开会,魏刚、贝当都在座。会上丘吉尔做了两个承诺。第一,从此两军同等数量登船,他用他那口著名的法语说了一个短语:bras dessus bras dessous——手挽手,胳膊挽着胳膊地走。第二,英军留三个师断后,掩护法军撤离;他说,法国人撤出去的太少了,他不能接受让法国人再做更多牺牲。
第一个承诺大体兑现了。6 月 1 日起,登船的法军数字直线上升,最后几夜的船差不多全在装法国人,十二万三千这个总数是后半程追上来的。第二个承诺没有兑现,这件事放到后面讲。
还得替法军记一笔防线的账。敦刻尔克的环形防线沿运河画了一个大弧,从西边的格拉沃利讷一直到比利时境内的沙滩后缘,西段从头到尾是法加尔德将军手下的法军在守。守桥头堡的和排队上船的,从来不是“法国人守、英国人撤”或者反过来的简单分工;英语叙事里那道英军独力断后的印象,至少在防线的西半边不成立。
还有一件常被略过的事:海上不全是英国船。阿布里亚尔海军上将指挥的法国海军也在跑这条航线,驱逐舰、鱼雷艇、扫雷艇,加上从诺曼底和布列塔尼征来的拖网渔船,几百条。代价照付:驱逐舰布拉斯克号 5 月 30 日在尼厄波特外海沉没,西罗科号 6 月 1 日凌晨被德国鱼雷艇击沉,两条船上都载满刚接出来的士兵,死难人数各家说法不一,都以百计。英国的小船故事讲了八十年,法国渔民和他们的船,连法国人自己都讲得不多。
里尔
去巴黎的高速线在里尔城外有个岔口,往东北去布鲁塞尔,往南去巴黎。车不进城,贴着城边一掠而过。我在车上想的就是这座城。中文读者知道敦刻尔克,知道加莱,里尔在 1940 年 5 月做了什么,几乎没有人讲过。
第一集团军原是联军序列里装备最好的部队之一,开战头几天按计划推进到比利时,德军在色当撕开缺口之后,又一路且战且退,掩护整个集群向海边收缩。别人退进了敦刻尔克的口袋,他们退到里尔一带时,南边的钳口先一步合拢了。口袋里又套了一个口袋。5 月 28 日,法国第一集团军的一部分在里尔周围被围死:五个师的残部,约四万人,成分很杂,有北非师也有摩洛哥师,队伍里许多阿尔及利亚人、摩洛哥人、突尼斯人。指挥权落在第 25 摩托化步兵师师长莫利尼耶将军身上。围住他们的是七个德国师,其中三个装甲师。
这种仗按常理打不了多久。弹药、口粮、油料都是数得出来的,援兵没有,向北突围试过一次,没有成。莫利尼耶的部队在里尔西南郊逐街逐屋地打了将近四天,巷战的家当是仓库里搜出来的和卡车上卸下来的,野炮推到街口平射。他们清楚自己出不去,也清楚多顶一天意味着什么——围着他们的这七个师,本来的去处是三十公里外的敦刻尔克。5 月 31 日夜里,弹药见底,莫利尼耶派军使谈判,停火时间定在 6 月 1 日零点。三百四十九名军官、三万四千六百名士兵放下武器。
受降的德军将领瓦格尔接着做了一件在 1940 年绝无仅有的事:他允许守军以战争荣誉礼投降。6 月 1 日,法军持枪列队穿过里尔大广场,德军士兵在道旁立正。整场法兰西战役,这是唯一一支得到战争荣誉礼的守军;把范围放大到两次大战,法军从德军手里得到过这个待遇的也只有两回,上一回是 1916 年凡尔登的沃堡。瓦格尔为此受到上级申斥。荣誉礼是给军人的,落到战俘营里就不作数了:四万人里的北非士兵,后来的境遇比欧洲同袍更糟,德国人不把殖民地部队运往德国,单独关在法国境内的营地里,吃住看管都要差一截。
里尔顶住的这几天值多少,丘吉尔战后在回忆录里替他们记了一笔:莫利尼耶麾下这些法国人,在最要紧的四天里拖住了七个德国师,这些师本来会压向敦刻尔克的环形防线;他写道,这是对他们那些较为幸运的同袍、也是对英国远征军脱险的一份出色贡献。对着撤退时间表看更直观:5 月 28 日到 31 日,正是海滩和东堤上走人最多的几天。沙滩上每一条排进海水里的长队,都欠着三十公里外那座正在巷战的城一点什么。
里尔在中文世界的空白,不算奇怪。它装不进英国的奇迹,装不进德国的闪电战神话,法国自己又不愿意多提 1940 年的任何章节。一场大败仗里的一次漂亮防守,三边都没有讲它的动力,它就沉在法文的团史和市志里。里尔今天是欧洲之星去布鲁塞尔的必经站,大广场上是书店、啤酒馆和卖薯条的窗口。那次列队从哪条街进的广场,法文资料里查得到,中文里一个字也没有。
最后一夜
先说没兑现的第二个承诺。丘吉尔在巴黎许诺英军三个师断后,执行这件事的是桥头堡里的英军指挥官亚历山大少将。6 月 1 日,亚历山大判断再守两天英军残部会全折在这里,决定当夜和次夜把英军全部撤完,断后交给法军。阿布里亚尔提出异议,话说得很重,大意是这个决定有损英国的名誉。没有用,伦敦批准了亚历山大的方案。丘吉尔的许诺是真心的,执行是另一回事。敦刻尔克的许多苦涩,都产生在这两者的缝隙里。
那两天一切都在收紧。6 月 1 日白天,德国俯冲轰炸机炸沉四艘驱逐舰,英国的基思号、哈文特号、蛇怪号,法国的雷霆号,雷霆号上的士兵大半被附近小船捞起。白天航渡从此停止,船只夜里进港,天亮前必须出清。环形防线一天天缩短,西段和南段全靠法军后卫撑着:第 12 摩托化步兵师,第 68 步兵师,加上要塞守备部队。指挥员也在减员,第 12 师师长让森将军 6 月 2 日死在防线后方的迪讷堡,一颗炸弹落在要塞掩体上。阿布里亚尔的指挥部设在港口旧要塞三十二号棱堡的混凝土工事里,和巴黎的电话时断时续。城里的水管早被炸断,起了火没人救,烧塌的街区就任它烧。
6 月 2 日深夜,英军后卫登船完毕,那一夜的船位有一大半已经装了法军。海军上校坦南特向多佛尔发出那封只有三个词的电报:B.E.F. evacuated,远征军撤离完毕。亚历山大坐着汽艇沿港口和海滩走了最后一遍,用扩音器朝黑处喊,还有英国人吗。没有人应。英国的敦刻尔克到这一夜就结束了。法国的还没有。
丘吉尔坚持发电机行动再延一夜,专为法国人。6 月 3 日入夜,英法船只最后一次进港。港口窄,东堤挨过炸,木板道上补着舱盖板,能靠的泊位一个不空,离港的船全都超载,可用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那一夜又装走两万六千多名法军。凌晨 3 点 40 分,驱逐舰什卡利号解缆离开东堤,这是发电机行动的最后一艘船。阿布里亚尔奉命乘鱼雷快艇撤离,清晨在多佛尔上岸,拉姆齐到码头迎他。两位提督握手的时候,海峡对面,天正在亮。
亮起来的敦刻尔克港里还站着大约四万法军,一说三万五千。大多是在防线上打到最后一刻才奉命撤下来的后卫,赶到港口,船已经没有了。没有人开枪,也没有人散。目击者的记述里,防波堤上的队伍一直保持着队形,直到德国人进城。上午,第 68 师师长博弗雷尔将军出面投降。德军宣传连的摄影师随后在沙滩上拍了大量照片,烧毁的卡车,搁浅的小船,成堆的步枪和军毯,照片里几乎没有人——人已经被带走了。这批照片流传极广,构成了德国版本的敦刻尔克:不是奇迹,是缴获。
当天下午,丘吉尔在下院发表那篇著名的演说,我们将在海滩上作战,我们将在登陆场作战,我们决不投降。演说传遍世界的那几个小时里,海滩上那四万人正被清点、集合,排成纵队向东开步,走向战俘营。他们中的许多人,从此五年没有再看见法国。
撤了等于没撤
十二万三千个撤到英国的法国兵,在英格兰南部的车站月台上得到了和英军一样的欢迎:热茶,三明治,妇女们隔着栅栏递香烟,孩子要帽徽。多数人在英国停留的时间以天计。他们从多佛尔、拉姆斯盖特上岸,坐火车横穿英格兰南部到南安普顿和普利茅斯,再上船,回瑟堡,回布雷斯特。武器全丢在了敦刻尔克,回国先补枪,再补番号。法国还在打仗,他们是军人,回国归建,天经地义,当时没有谁觉得这个安排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留给后来的。6 月 5 日,德军在索姆河一线发动总攻,德方代号“红色方案”,法兰西战役的下半场开始。从敦刻尔克绕了一圈回来的人被补进仓促重建的师,投进这场从第一天起就在崩塌的战役。魏刚拼起来的防线撑了两三天,10 日意大利对法宣战,14 日巴黎不设防弃守,17 日贝当上台广播,要求军队停止战斗,22 日贡比涅森林里签了停战协定——车厢还是 1918 年那节车厢,希特勒特意让人从博物馆里拖出来的。从敦刻尔克接出来的人里,相当一部分在这两个多星期里第二次被包围,第二次放下武器。从多佛尔的月台到德军的俘虏收容站,中间隔着两三个星期。这一回,身后没有海,也没有船。
被俘的人走向另一个方向。敦刻尔克港里的四万人先徒步向东,经比利时,一路与别处押来的纵队汇成更长的纵队,再换驳船和闷罐车进德国,军官进军官营,士兵进士兵营,登记,编号,拍照。整场战役,约一百八十万法国军人做了战俘,许多人一关五年。里尔的莫利尼耶将军在德国的战俘营里过完了整场战争。对这些人来说,敦刻尔克不是拯救,是一段绕路:多佛尔的白崖看了一眼,热茶喝了一杯,然后绕回原地,结局分毫未变。法国人对敦刻尔克的记忆发苦,苦根在这里——不在谁先上船谁后上船,在撤了等于没撤。
留在英国没回去的法国兵极少。6 月 18 日戴高乐在伦敦对法广播、号召继续抵抗的时候,敦刻尔克撤出的法军几乎已经全部回国,听见那次广播的没有几个。自由法国最早的那点家底,主要不是敦刻尔克的人,是从挪威纳尔维克撤回英国的远征军里选择留下的一部分,外籍军团和阿尔卑斯猎兵。敦刻尔克的十二万三千人,多数只是多坐了两程船。
两种记忆
战后英国把敦刻尔克讲成了民族性格的一部分:小船,志愿者,临危不乱,所谓敦刻尔克精神。1958 年英国就拍过一部《敦刻尔克》,约翰·米尔斯主演,黑白片,法国人在里面只是背景。法国这边,第一部立得住的敦刻尔克作品是一本小说:1949 年,罗贝尔·梅尔勒凭《祖伊德科特的周末》拿下龚古尔奖。梅尔勒本人 1940 年就在那片沙滩上,给英军当联络译员,没上成船,做了俘虏。小说写的不是奇迹,是沙丘间两天两夜的混乱、荒诞和徒劳。1964 年小说拍成电影,贝尔蒙多主演,就在敦刻尔克东边的海滩上取景。祖伊德科特是沙滩后面的一个村子。此后半个世纪,法国人想起那片沙滩,脑子里的画面多半来自这部片子——一个法国兵在沙丘间游荡,上不了船,也回不了家。
2017 年诺兰的《敦刻尔克》在法国上映,票房很好,报纸上的批评也不小。批评集中在一点:片子里几乎看不见法国人。守着防线的法军后卫没有露面,里尔没有被提起,唯一一个有戏份的法国兵整部电影不说话,穿着从阵亡英军身上换下的军服,混在英国人的队伍里求一个船位。有法国评论写道,这大概就是我们在英语记忆里的位置。这话刻薄,不算冤枉。
敦刻尔克本地倒是年年纪念发电机行动。英国那边的小船协会每隔几年组织当年的老船结队横渡海峡回访,港口挂满两国的旗子,来的老兵和老兵后人多半是英国人。被纪念的港口是法国的,纪念的主队是英国的。阿布里亚尔设指挥部的三十二号棱堡还在,如今是纪念馆,进门要穿过当年的混凝土门洞。
马洛莱班的沙滩今天是法国北海岸最热闹的度假地。十九世纪,船主加斯帕尔·马洛买下这片沙丘,填地、修堤、盖浴场,把自己的姓氏留给了这个海滨社区。堤岸上一排美好年代的老别墅,战争里毁了一批,又修了回来。沙滩宽得出奇,退潮时从堤岸走到水边要走几百米,如今那几百米上是风筝、沙滩帆车和一排彩色条纹的更衣棚。东堤还在原地伸进海里,堤身修过,可以一直走到头。1940 年从海路走脱的三十三万八千人,大多数经过的就是这条堤;没走脱的那四万人,最后望海的位置也在这附近。
车过里尔岔口之后是一路平原,甜菜地,杨树行,偶尔一座教堂尖顶,一个多小时就到巴黎北站。同一片沙滩,英国人在上面讲一个得救的故事,法国人讲一个被俘的故事。都是真的。潮水每天照旧退出去几百米,沙滩宽,两个故事都摆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