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拉丁文
伦敦的皇家学会成立于一六六〇年,会徽下面刻着一句拉丁文:Nullius in verba。直译是"不凭任何人的话",意译更直白——谁说的都不算数。这句话在当时近乎冒犯。此前上千年,欧洲的知识就是靠"谁说的"运转:亚里士多德说的,盖伦说的,经上说的。学问的功夫在引证权威,争论的胜负看谁背后的名字大。一群绅士把"不凭任何人的话"刻在门楣上,等于宣布换一套裁判规则:话谁都可以说,算不算数,要看实验。
现代科学最要紧的发明,不是望远镜,不是微积分,是这套裁判规则。望远镜和微积分别的文明也造得出来,把知识的裁判权从权威手里挪到程序手里,只发生过一次。
空气泵前的见证人
新规则长什么样,波义耳的空气泵是最好的展品。十七世纪六十年代,波义耳造了一台抽气机,一个玻璃罩,一副活塞,能把罩子里的空气抽掉。他当众做实验:铃铛在真空里摇,听不见响;蜡烛在真空里熄灭;小鸟在真空里昏厥,放气进去又活过来。关键不在这些现象本身,在做法——实验当着见证人做,在场者签名;仪器的构造、实验的步骤写成文字发表,细到别人照着能再做一遍;失败的实验也如实报告。
知识从此有了新的成立条件:可以重复。你不必信波义耳的人品,也不必看他的出身,你可以自己造一台泵,自己抽一次气。真理面前,证人取代了权威,程序取代了身份。这套做法有它的出身背景——前一章刚写过,那是一个为教义杀了几十年人的世纪,各派谁也说服不了谁。学会里聚着保王党和清教徒、国教徒和不从国教者,进了会议室只谈实验,神学与政治免谈,这是章程里写明的规矩。实验室是那个撕裂社会里少有的一块中立地。
期刊、编号与吵架
一六六五年,学会秘书奥登伯格办起《哲学汇刊》,一期一期出,登来自各处的实验报告和观察记录。这份刊物出到今天,是世上最老的科学期刊。它顺手解决了两个大问题。一个是优先权:发现归第一个发表的人,白纸黑字有日期可查,抢功的官司有了判据。另一个是审稿:稿子付印前请懂行的会员过目——同行评议的雏形。知识生产从此有了流水线:做实验,写报告,同行审查,发表,等别人复核或推翻。
流水线不生产和气。牛顿和胡克为光学和引力的功劳吵,牛顿和莱布尼茨为微积分的发明权吵到各自的国家科学界断交,学会的会议记录里塞满了控诉与反诉。这些吵架常被当成大人物的小气,换个角度看恰是制度在生效:功劳成了可以主张、可以裁决的产权,值得吵,说明它值钱。科学家不必是圣人——这套制度最深的高明处就在这里,它不指望人品,指望的是程序把私心拧成公共知识。各人抢各人的优先权,抢的方式是赶紧发表,发表就是公开,公开就归了所有人。
剑桥的苹果
一六八七年,《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在伦敦出版,作者是剑桥三一学院的教授牛顿。书把天上行星的轨道和地上落体的运动归进同一组定律,欧洲的读书人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这部书险些出不来:学会的出版预算前一年花在了一部鱼类志上,天文学家哈雷自掏腰包垫付了印费。科学革命的头号经典,靠朋友垫钱印刷——制度再好,也是一群具体的人在维持,这个细节值得记住。
牛顿后来当了皇家学会会长,当了铸币厂总监,死后葬进威斯敏斯特教堂,柩前抬棺的有公爵有伯爵。一个乡下自耕农的儿子,凭一支笔和一堆算式走到这一步。伏尔泰当时流亡英国,看了葬礼大受震动,回去写文章说:英国人厚葬一个数学教授,如同别国厚葬君王。他看懂了要害——一个社会把最高的荣耀给谁,就是在告诉年轻人该往哪里去。
制度的果实
把科学说成天才的事业,只说对一半。天才各国都出,成建制地出成果,要靠那套不起眼的规矩:公开发表,注明方法,接受复核,谁说的都不算数。第六章写增长时提过学者与工匠的通道,通道的学会一端就是这里——气压计出自实验室,矿井抽水机跟着受益;经度问题悬赏出去,钟表匠哈里森造出航海钟拿走了奖金。知识一旦进入公开流水线,就会自己找到用处。
这套规矩今天还在原样运转,规模放大了一万倍。论文、期刊、同行评议、优先权、引用,全球几百万研究者在同一条流水线上,用的还是十七世纪伦敦定下的工序。造假的丑闻年年有,每一桩都闹得天翻地覆,恰好反证了这套程序的地位——在一个不凭任何人的话的行当里,伪造证词是最不可赦的罪。
知识的裁判权换了主人,接下来的问题是它能干什么。答案在下一章:它遇上了煤和高工资,按下了那个几千年没人按动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