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广场
曼彻斯特市中心的圣彼得广场,如今是电车站和图书馆之间一片平常的空地。一八一九年八月十六日,这里聚了六万多人,纺织工人带着妻儿,穿着过节的衣裳,来听演说,诉求是议会改革和普选权。地方当局慌了神,派义勇骑兵冲进人群抓捕演说者,马刀平砍,人群互相踩踏,当场和事后死了十几人,伤者数百。四年前英军刚在滑铁卢打败拿破仑,报纸就给这场屠杀起了个挖苦的名字:彼得卢。
死者没有一张选票。当时的曼彻斯特已经是世界棉纺业之都,几十万人口,在议会里的议席是零;南部海边一座叫老萨勒姆的荒丘,住着的选民数得过来,照样送两名议员进威斯敏斯特。选举权凭财产,选区图还是几百年前画的,工业英国在政治地图上根本不存在。彼得卢那天,广场上的人要的就是把自己画进地图里。
一寸一寸
他们的孙辈才等到普选。这条路英国走了一百多年,一寸一寸挪。
先看看改革前的选举是什么样子。投票公开唱名,你投了谁,东家、房东和债主都听得见;买票是半公开的行市,候选人在酒馆里包下流水席,选举周像过节,请客的账单堂而皇之记进竞选开销;几十个口袋选区揣在大贵族兜里,一纸提名就是一个议席。讽刺作家霍加斯画过一组《选举》,画面上的英国选举同赌场和斗殴没有多少分别。这套制度自己也知道自己丑,改起来却拖了几十年——既得利益者审议削自己权的法案,速度可想而知。
一八三二年第一改革法案在两院僵持和街头骚动的夹击下通过,清掉老萨勒姆这类腐败选区,给曼彻斯特、伯明翰分了议席,投票的财产门槛降了一格——受益的是中产阶级,工人依旧够不着。指望落空的工人转向宪章运动,六条主张写得清清楚楚:成年男子普选,秘密投票,取消议员财产资格,议员支薪,平等选区,议会年选。三次全国请愿,签名以百万计,三次被议会拒收,运动到一八四八年偃旗息鼓,当时看是彻底失败。往后七十年,六条里有五条一一变成法律——失败的运动开出了后来的路线图,历史上这样的事不少。
此后的进度条:一八六七年,城镇工人拿到选票;一八七二年,秘密投票制,佃户和雇工从此不必当着东家的面亮票;一八八四年,选举权铺到乡村;一九一八年,全体成年男子加三十岁以上妇女;一九二八年,男女平等,二十一岁。妇女的那一段最曲折,请愿讲理几十年无人理会,激进派转向砸橱窗、绝食。政府对付绝食者的办法先是插管强迫进食,舆论哗然之后改出一部绰号猫鼠法的法律:绝食到危险就放出去,养好了再抓回来,猫放老鼠一条生路,为的是接着玩。一九一三年德比赛马日,女权活动家戴维森冲进赛道,死在国王的马蹄下。温和派和激进派哪一路贡献大,史家至今在争,可以确定的是缺了哪一路都不成。
单看年份像自动扶梯,其实每一格都是拽下来的。一八六七年的扩权,是两党互相竞价抢工人选民的结果;一九一八年的普选,是四年总体战的账单——政府征了几百万工人的命去填战壕,战后再说他们没资格投票,说不出口了。
门槛内外
还有一条容易漏看的暗线:门槛外的人在门槛外先练了几十年兵。第十二章写过的合作社和工会,友谊会,读书会,礼拜堂的执事会——这些组织里,工人早就在开会、竞选、记账、弹劾不称职的干事。一八七一年工会合法化之后,工会的组织网直接长成了政治机器:先是资助自由党里的工人候选人,一九〇〇年索性自建政党,就是工党。一九一一年议员开始支薪,宪章运动那条"让穷人当得起议员"的主张落地,没有家产的人从此可以以政治为业。二十多年后,工党组阁执政。
把这条线连起来看,民主的扩大不像一次发明,更像一场漫长的入场:一群原本没有资格的人,先在场外把规矩练熟,再一批一批走进场内。场内的人每一次都预言天塌,天每一次都没塌——预言家们低估了场外那几十年的练习。
广场上的空地
回到圣彼得广场。屠杀之后,曼彻斯特人在广场边上盖了一座自由贸易会堂,把集会的传统砌进了砖里;今天广场上立着彼得卢纪念碑,一圈同心圆的台阶,刻着死者的名字和来处。从马刀到纪念碑,隔着一百年和几代人的刑期、流放与请愿。
普选到手之后,故事没有完。选票能换政府,换不来面包——三十年代大萧条里,几百万有选票的失业者站在职业介绍所门外,这个疑问逼出了下一章的主角:国家该不该管穷人的生老病死。宪章派的后人们发现,门走进去之后,屋子里还有一整套家具要重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