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艘船

1940年6月4日凌晨三点四十分,驱逐舰希卡里号从敦刻尔克东防波堤解缆。这是一条1919年下水的老船,九天里在窄海上往返七趟,运回三千多人,这最后一趟的甲板上挤着三百八十三名法国兵。它是最后一艘。天亮后德军进城,港口易手,皇家海军给这场撤退起的代号“发电机行动”到此结束。前后九天,三十三万八千余人从这片海滩和这道防波堤上被运回英国。

当天下午丘吉尔在下院讲话。那篇演说以“我们将在海滩上作战”收尾,传诵至今。“奇迹”这个词也出自同一篇——他说这是一场拯救的奇迹,靠勇气、纪律和运气达成;紧接着提醒议员,必须极为小心,不要把这场援救说成胜利,战争不是靠撤退打赢的。报纸只听见了前半句。几天之内,“敦刻尔克”从一个失败的地名变成一种精神的名字,小船,平民,九死一生的归来,叙事的框架当时就搭好了,此后八十年没有大动。很少有人顺着丘吉尔的后半句往下问:没上船的人呢。

答案是一个不太被提起的数字:四万上下。敦刻尔克外围的阻击阵地上、运河沿线、城里的地窖和野战医院里,大约四万英军没有赶上任何一条船。有些是打到最后一刻的后卫部队——贝尔格到海边的运河防线上,殿后的各营接到的命令是守到规定时刻,守到了,船却不多了。有些是伤员。最后几夜运力只够运走能走动的人,重伤员成批留下,撤退命令里有一条冷静得近乎残酷的规定:每一百名伤员留一名军医、十名护理兵,人选抽签决定,抽到留下的人多数跟着伤员进了战俘营。还有迷路的散兵,在沙丘和废墟之间转到6月4日早晨,转出来时街上已经是德军。城陷那天,殿后的法军也有三四万人放下武器。

加莱的守军被俘得更早,也更清醒。5月下旬,第30摩托化旅约三四千人被海运到加莱,任务是守住这座港口,拖住向敦刻尔克突进的德军装甲部队。伦敦很快做出决定:不撤。给旅长尼科尔森的电报说得明白,你们每多守一小时,都是对远征军最大的帮助。德军两次派军使劝降,尼科尔森的回答被记录在案:不。5月26日黄昏,城破,守军几乎全部被俘。尼科尔森准将死在战俘营里,没等到战争结束。这几千人是被算计好了留下的,账算得对不对,史家至今还有争论。再加上六月里在法国腹地陆续投降的部队,1940年夏天落入德军之手的英军远不止四万。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铁丝网后面待了五年,1945年春天才回家。

2017年诺兰把敦刻尔克拍成电影,片尾,getting home 的士兵坐在回国的火车上,念报纸上登的丘吉尔演说。中文世界关于敦刻尔克的讨论,大体就停在那节车厢里。镜头没有跟着另外四万人走。这不能怪镜头,八十年里跟着他们走的书本来也没有几本。

我是8月8日坐欧洲之星从伦敦去巴黎的,车出隧道就是加莱一侧,敦刻尔克在东北方向四十来公里,铁路不往那边去。我对着手机上的地图看了一会儿:贝尔格,卡塞勒,沃尔穆特,撤退圈外沿的这些小镇,一个个都是当年后卫战的地名。三十三万人的故事有电影,有纪念日,有“敦刻尔克精神”这个专用短语;四万人的故事连一个通行的名字都没有。英文著作里管他们叫 the men they left behind,被留下的人。中文世界里,他们几乎不存在。

向东的长路

被俘那一刻,很多人听到的是同一句德国腔的英语:对你们来说,战争结束了。这句话在战俘回忆录里出现的频率高得像一句台词。说的人大概自觉体面,听的人后来明白,结束的不是战争,是自己对自己的支配权。

接下来是走路。德军1940年夏天手里的战俘接近两百万,绝大多数是法军,运力轮不到步兵,英军战俘被编成一眼望不到头的纵队,徒步向东,穿过法国北部和比利时,往德国边境去。路程因出发点不同,三四百公里上下,走两三个星期。六月天热,很多人被俘前已经连打了两周仗,鞋是坏的,脚是烂的。配给时有时无,一条面包几个人分,汤是清水里漂几片菜叶。回忆录里反复出现的细节是喝路沟里的水,挖地里没长成的甜菜和土豆,生吃。法国和比利时的村民在路边放水桶、往队伍里扔面包,有的押送兵装看不见,有的一脚把桶踢翻。掉队的人挨枪托,也有被开枪打死的记载。走到第十天上下,纵队里开始有人把手表和结婚戒指从队列里递出去,跟围观的人换半条面包。

这段路在英文史料里有个平实的名字:the march,行军。它不如后来太平洋战场上的巴丹死亡行军有名,死的人确实也没有那么多。走的人不做这种比较,他们只记得渴。

到德国边境,走路换成运输。一部分人在特里尔一带被塞进铁路棚车,车皮还是法国的,板壁上漆着一战留下的定员:四十人,或八匹马。实际塞进去的常常是六七十人,门一关三四天,没有厕所,桶满了从板缝往外倒。另一部分人在荷兰被赶上莱茵河的运煤驳船,人在货舱里,煤灰上一躺几昼夜,逆流开进德国。

终点是战俘营。Stalag,士兵营;Oflag,军官营。军官被分出去,关进巴伐利亚劳芬那种城堡改的营地;士兵的大营在更东边——西里西亚的拉姆斯多夫,波兰境内的托伦、马林堡,编号VIIIB、XXA、XXB。入营程序是洗澡、剃头、拍照、按手印,发一块可以掰成两半的金属牌,上面有号码。此后五年,这个号码就是他们。按1929年日内瓦公约,士兵战俘必须劳动,军官不必,几十万人被派进煤矿、采石场、锯木厂和农庄,英军战俘散在几百个劳动队里,在上西里西亚挖煤,在东普鲁士收土豆。第一个冬天最坏,红十字会的包裹体系还没运转起来,1940年到1941年那个冬天的营地记忆几乎只剩一个字:饿。家信单程走两三个月,许多母亲收到战争部“失踪”通知几个月后,才从一张印好格式的战俘明信片上知道,儿子还活着,在德国某个编号的营里。

这样过了五年。战争最后一个冬天,苏军逼近,东边的营地又被驱赶着向西走了一遍,这次在雪里。那是另一段路,死的人比1940年那次多。1945年四五月间,他们被英美军队或者苏军解放,用轰炸机改的运输机成批飞回英国。体检,发新军装,补发五年欠饷,回家。

中文读者对二战战俘的印象,多半来自日军战俘营:桂河大桥,巴丹,运俘船。西线这几十万英军战俘的五年,在中文世界接近空白,没有译著,没有影视,教科书里那一页写的是撤退的成功。这不算奇怪,英文世界自己也是几十年后才回过头去写他们。

圣瓦莱里

四万人之外,还有一整个师是成建制被俘的,这件事得单独讲。

第51高地师是苏格兰师,兵员来自高地和东北部各郡,许多营是地方团,一个村的男人在同一个连里。1940年春天它没有跟英国远征军主力在一起,被配属给索姆河以南的法国第十集团军,敦刻尔克撤退时它在别处作战。撤退结束了,它还在法国。伦敦有意让它留下——法国还没有投降,把一个整师留在法军序列里,是做给盟友看的姿态。

六月上旬德军再度南下。第51师且战且退,方向是勒阿弗尔,想从那里上船。6月10日,隆美尔的第7装甲师抢先一步冲到海边,把它跟海峡之间的退路切断。全师连同部分法军被压进滨海小城圣瓦莱里昂科周围——白垩悬崖海岸上一座小城,港口是崖壁之间一道窄窄的缺口。皇家海军的船就在外海,打算把敦刻尔克再做一遍。11日夜里起了雾,浓得船不敢进,崖顶的德军火炮又已经封锁了港口。有人用绑腿接绳子从几十米的崖壁往下爬,绳子不够长,摔死的就摔在海滩上。西边几公里外的小港韦莱罗斯那一夜运走两千多人,是这场援救仅有的战果。

12日早晨,弹药和口粮都到了头,法军第九军先降。少将维克托·福琼决定投降,跟他一起放下武器的英军约一万人。隆美尔随身带相机,当天有一张照片流传很广:福琼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没有战败者的神情。福琼在战俘营里过了五年,是德国人手里军衔最高的英国军官,其间中风,德方提出可以单独遣返,他拒绝了,理由是他的人走不了,他就不走。1945年获释,受封爵士。

在苏格兰,圣瓦莱里是一道集体伤痕。一个师一万人,按村按镇征的兵,高地许多村子家家有人在德国战俘营里。敦刻尔克在英格兰是奇迹,在高地,1940年6月12日是另一个日子。高地师的风笛手后来写了一支《圣瓦莱里的英雄》,据说成曲于战俘营,今天还在风笛曲目里吹。

这个师随后用留在本土的部队重建,在北非阿拉曼打回了名声,1944年6月在诺曼底登陆。9月2日,蒙哥马利特意把攻取圣瓦莱里昂科的任务派给它。小城收复那天,师属各营的风笛手集中在一处演奏。四年零两个多月,同一个番号回到同一座小城。军史里管这叫还债。

勒帕拉迪

投降在多数时候按规矩进行:举手,缴械,点名,上路。1940年5月底,接连两天,有两个地方不是这样。

勒帕拉迪是里尔西边的一个小村子。5月27日,皇家诺福克团第2营的余部在那里打阻击,掩护主力向敦刻尔克收缩。他们据守一座农庄,打到弹尽,白旗出去,向对面的党卫军骷髅师投降。骷髅师是从集中营看守系统扩编出来的部队,这是它头一回上战场。受降的连队没有把俘虏往后送,把九十七个人押到邻近农场一堵谷仓墙前,对面架起两挺机枪。扫射停下之后,军官带人上前,用刺刀和手枪逐个补。

九十七人里活下来两个。二等兵普利腿上中了几弹,同伴奥卡拉汉把他从尸堆底下拖出来,两人在猪圈里躲了几天,靠农妇偷偷送的吃食撑着。普利伤重走不了,两人最后还是当了俘虏。普利残了一条腿,1943年经伤病战俘交换回国。他在英国讲这件事,没有人信——军方觉得德国正规军不至于如此,故事太骇人,证据只有他一条腿。战争结束,奥卡拉汉从战俘营回来,两份证词对上了。1946年普利自己回勒帕拉迪找证人,村民记得清清楚楚,尸体当年是他们埋的。

战争罪调查组顺着部队番号查到当天在场的连长弗里茨·克诺赫莱因,此人战后正过着平静的平民日子。1948年10月,汉堡的英国军事法庭开庭,普利和奥卡拉汉出庭作证。克诺赫莱因辩称自己不在现场,法庭不采信。1949年1月28日,哈默尔恩监狱,绞刑。九十七条命,追责到一个人。这已经是1940年西线几场战俘屠杀里最完整的一次清算。

谷仓

另一场在沃尔穆特,敦刻尔克东南十几公里,就是我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个镇子。5月28日,守在那里的主要是皇家沃里克郡团第2营,加上柴郡团和炮兵的零散人员,任务同样是替敦刻尔克挡时间。进攻的是党卫军警卫旗队——从希特勒的私人卫队扩编出来的部队。下午阵地被突破,八九十名俘虏被集中起来,没有走向后方,被赶着穿过田地,塞进一座小谷仓。人多仓小,站都站不下。有军官抗议,说伤员连躺的地方都没有。押送的党卫军回答的大意是:你们要去的地方,地方有的是。

手榴弹从门口扔进来。有人扑上去用身体压住,保住了身后的人。之后是点名式的处决:五个一组叫出去,在仓外打死。仓里的人不肯再出去,党卫军就朝人堆扫射,直到没了动静。死在谷仓内外的战俘,通行的说法是八十到九十人,确数至今没有定论,尸体在雨水里泡了很久才被就地埋掉。活下来十几个,全靠装死,或者被压在尸体底下。沃里克郡团的伊文斯当时十九岁,一条胳膊被打碎。带他跳出谷仓逃进池塘的上尉林恩-艾伦,在齐胸的水里被追上来的党卫军补枪打死;伊文斯中弹沉下去,反倒活了。截肢,战俘营,五年。

这一案战后也立了案。幸存者能把谷仓的每一分钟讲清楚,调查的矛头指向当天接掌该部指挥权的威廉·蒙克。蒙克1945年在柏林落入苏军之手,在苏联关到1955年才回西德。案卷始终缺一环:没有人能证明命令出自他口,直接开枪的士兵散的散、死的死。英国方面移交了材料,德国检察机关几度启动调查,1988年后经英国议员和老兵团体推动又重启一轮,1993年以证据不足终结。蒙克在汉堡郊外活到2001年,死在自己床上,九十岁。

两场屠杀,相隔一天,几十公里。一案绞了主凶,一案连一纸起诉书都没有。差别不在罪行轻重,在证据的运气:勒帕拉迪有两个活着的证人,有一条查得下去的指挥链;沃尔穆特的幸存者指认得了谷仓,指认不了下令的那张嘴。伊文斯活到2013年,是最后一个幸存者。他晚年接受采访,讲得最多的不是自己,是那位把他带出谷仓、替他挡在身前的上尉。

说与不说

1945年回家的战俘发现,家乡的战争叙事已经定稿五年了:不列颠之战,闪电空袭,阿拉曼,诺曼底。他们的五年放不进任何一章。战俘不是英雄叙事的材料——没有战功,没有勋章,复员问询里甚至藏着一点没说出口的疑问:你们当年为什么举手。很多人察觉了这个,就不说了。回乡,娶妻,上班,战俘营的五年压缩成饭桌上的一两个笑话:土豆汤,跳蚤,看守的外号。勒帕拉迪和沃尔穆特的幸存者沉默得更深。普利战后还得继续面对将信将疑的目光,伊文斯几十年不谈那个池塘。

变化出现在1970到80年代。帝国战争博物馆1972年设立录音档案部,开始系统采访普通士兵,战俘第一次被当成值得录音的人。老兵到了退休的年纪,孙辈问起来,有人肯讲了。口述史采访、团史学会、地方报纸的寻访,把行军、驳船、煤矿、雪地里的最后一程,一点一点打捞出来。2008年,肖恩·朗登出版《敦刻尔克:被留下的人》,书名本身就是态度。他采访了上百名当年没上船的士兵,那时最年轻的也八十多岁。再晚十年,这本书就没法写了。勒帕拉迪立了纪念碑,沃尔穆特的谷仓原址也有一座,每年5月有人去献花圈,去的人一年比一年少。

车过加莱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地图。铁路出隧道向南拐,往里尔和巴黎去;当年战俘纵队的方向是朝东,穿过比利时。押着他们走了三个星期的那些路,今天开车半天就到。隧道里那二十几分钟,车厢很安静,有人睡觉,有人看手机。三十三万人从海上回了家,四万人从陆地走进另一种战争。船开走之后的故事,就是从那条向东的路上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