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船
1940 年 6 月 7 日,南安普敦的码头在装船。不是接人回来,是送人过去。第 52 低地师的苏格兰兵背着全副装具走上跳板,目的地瑟堡。几天之后,普利茅斯又发出一批:加拿大第 1 师的先头旅,去布雷斯特。船头一律朝南,朝法国。
三天前,敦刻尔克撤退刚刚结束。5 月 26 日到 6 月 4 日,九天,三十三万八千余人从那片海滩和东堤上撤回英国。6 月 4 日下午,丘吉尔在下院讲了那篇著名的演说——我们将在海滩上战斗。在中文世界的二战叙事里,这一天差不多就是法国战役的落幕:大军脱险,奇迹完成,幕布落下,下一场是不列颠空战。
幕布后面还站着十几万人。
法国没有退出战争。索姆河以南,从诺曼底到卢瓦尔河谷,还散布着大量英军。远征军的辎重和血脉本来就不在敦刻尔克那个口袋里:军械库、野战医院、铁路工场、基地仓库、油料站,雷恩、南特、勒芒一线全是后勤和交通线部队,人数以十万计。作战部队也有。第 51 高地师在索姆河下游的前线,归法军指挥。第 1 装甲师 5 月底才登陆,编制不全就被推上去,在阿布维尔一带反复冲击德军的桥头堡,坦克损失过半。还有一个临时拼凑的“博曼师”,用后方勤务人员编成,师长博曼准将原本管的是交通线,工兵、司机、仓库看守都发了步枪。
丘吉尔非但不打算把这些人撤回来,还在往里添。那几个星期他五次飞往法国。5 月 16 日在巴黎,他问法军总司令加姆兰,你们的战略预备队在哪里,得到的回答是一个词:没有。他不肯信邪。雷诺在电话里一次次求飞机、求师团,贝当和魏刚一派天天讲停战,伦敦的判断是:英国若在此刻抽身,法国立刻就倒;哪怕军事上已无意义,也要摆出继续增援的姿态,把法国按在战争里。52 师和加拿大师就是这个姿态。新旧部队合在一起有个名目,叫“第二远征军”——敦刻尔克撤走的那个远征军的续篇。6 月 10 日意大利对法宣战,法国政府撤离巴黎;11 日夜里,丘吉尔又一次飞过海峡,在卢瓦尔河畔的布里亚尔同法方开会,听魏刚报告防线的窟窿,听贝当把“停战”两个字摆上桌面;13 日再飞图尔,雷诺已经在问:如果法国单独求和,英国能否谅解。14 日,德军开进巴黎,不设防城市,一枪未发。
有一笔账要先算清。敦刻尔克的三十三万八千人里,近半是法军。整个 1940 年 5、6 月,从法国各港口撤到英国的部队总数超过五十五万。敦刻尔克占六成。剩下那小一半发生在 6 月 4 日之后,发生在从勒阿弗尔到西班牙边境的八百公里海岸线上,有代号,有舰队,有伤亡,中文读者几乎没有听说过。
圣瓦莱里
第 51 高地师没赶上敦刻尔克,不是走得慢,是压根不在那个包围圈里。假战争的冬天,英军各师轮流派往马奇诺防线前沿的萨尔地段见习战火,5 月初轮到高地师。德军 5 月 10 日发动攻势、装甲集群直插海峡的时候,北面的远征军主力被兜进了口袋,高地师在几百公里外的东边,够不着,也就没进那个口袋。对它来说这算运气。运气只到 6 月初为止。
这个师随后被调到索姆河下游,编入法国第十集团军。6 月 5 日,德军发动法国战役的第二阶段,代号“红色方案”,全线向南突击。高地师在索姆河和布雷勒河两道河线上各撑了几天,且战且退,沿海岸向西。师长维克托·福琼少将想退进勒阿弗尔,那里有港口,有船。9 日鲁昂陷落,塞纳河上的桥没了,向南的退路先断;法军第 9 军同他并肩撤退,靠两条腿走,速度就是步兵的速度。有人劝福琼甩开法国人自己走,他不肯——并肩打了一个月,临了独走,这种事他做不出来。隆美尔的第 7 装甲师不用走,6 月 10 日穿插到海边,最后一条路也断了。
高地师和法国第 9 军被压进一个叫圣瓦莱里昂科的小渔港。白垩断崖夹着一条窄窄的港湾,船要进来,先得从崖顶德军炮口底下过。11 日夜里舰队来了,海上起雾,接不上头;崖顶的炮打得很准。往东几公里的韦勒莱罗斯,断崖下有一线卵石滩,两三千人用绳子缒下悬崖,趁夜色上了船,绳子有的是背包带结的,崖下摔死的人和上船的人躺在同一片滩上。其余的人没有这个机会。12 日早晨,法国第 9 军军长先降;福琼清点弹药、伤员和崖顶的炮位,随后下令投降。近万名苏格兰兵开进战俘营,一走五年,先是德国,后是波兰边境的营地,1945 年初还被驱赶着向西长途行军。受降的是隆美尔,他和福琼的合影后来印进他的战地相册。福琼在战俘营里陪他的士兵待到战争结束,中风了也不肯接受遣返。
不是所有人都堵在崖下。此前福琼分出一支部队先行去守勒阿弗尔,称“方舟支队”,赶在合围前进了城。皇家海军随即组织撤离,行动代号“自行车”——朴茨茅斯的老将詹姆斯上将调集运输船和驱逐舰,6 月 10 日到 13 日,一万一千零五十九人从勒阿弗尔上船。这批人的去向有个耐人寻味处:相当一部分没有回英国,而是运到瑟堡,重新摆进战线。那几天,全面撤退还不在计划里,伦敦还打算接着打。
圣瓦莱里在英格兰没什么人提,在苏格兰是另一回事。被俘的是他们的师,几乎每个镇子都有人在里面。1944 年 9 月,用预备队重建的第 51 高地师打回诺曼底海岸,特意绕道收复圣瓦莱里昂科,风笛在同一座断崖上吹响——这个安排是刻意的,上上下下都明白它对苏格兰意味着什么。2020 年 6 月 12 日,投降八十周年,苏格兰各地的风笛手在自家门口吹了一支为此写的曲子。隔着一道边界,记忆的浓度完全不同。
半小时电话
阿兰·布鲁克中将刚从敦刻尔克回来没几天。他在第一个远征军里指挥第 2 军,比利时军崩溃、北翼豁开一个大口子的那几天,是他调兵把缺口堵上的,军中公认这次撤退里打得最好的将领之一。假战争时期他就把法军看了个透:日记里记过一次阅兵,士兵胡子拉碴,马匹没有刷洗,军官眼神涣散,他从那时起就不信这支军队能顶住。6 月 12 日,陆军部把他叫去:回法国,接管第二远征军。他当着陆军大臣艾登和总参谋长迪尔的面说,这趟差事没有军事价值,纯粹是个政治姿态。两人没有反驳,还是让他去。他领了命令。
13 日,他在瑟堡上岸。上岸后看到的东西印证了他的判断。所谓第二远征军,能打的不过两三个师,后勤线上的人再多也变不成战斗力;法军的指挥系统正在他眼前散架,命令发出去没有回音,友邻部队在地图上标着,实地找不到。14 日他驱车南下,在卢瓦尔河畔的法军大本营见到总司令魏刚。魏刚开门见山:法军已经无力组织协调抵抗。总司令亲口说的。桌面上还摊着一个“布列塔尼要塞”计划——在半岛根部拉一道防线,守住一角国土接应援军,雷诺内阁里有人对它寄予厚望。布鲁克看了看地图:那道线一百五十公里长,按教范需要十五个师,手头凑不出一个零头,法军也不会来。纸上谈兵四个字都嫌客气。
当晚,他从勒芒附近的司令部往伦敦打电话。先接通迪尔,把情况报完;话筒随后到了丘吉尔手里。这通电话打了半个小时,布鲁克日记里记了个大概。丘吉尔说,派你去,就是要让法国人感觉到我们在支持他们。布鲁克回答,你没法让一具尸体感觉到什么。首相在电话那头继续争,说政治上的分量,说盟约,说观感;布鲁克一条一条顶回去,说的全是兵力、地形、时间。半小时后,电话那头说:好吧,我同意你。就这一句。
命令连夜下发:停止一切增援,所有英军向港口收拢,撤。52 师已在埃夫勒以西同德军接火的那个旅,奉命且战且退,退回瑟堡。加拿大旅正坐着火车往内陆开,半路被叫停,原车折返布雷斯特,有的营在法国土地上统共待了不到七十二小时,大炮倒是基本都带了回去。布鲁克本人 18 日在圣纳泽尔登上一艘武装拖网渔船回国,横渡比斯开湾外海时四下都是德国飞机的活动海域,小船摇了一天一夜。那艘船前一天刚从海上捞过人,甲板和毛毯上还有没擦净的重油。捞的是什么人,下文再讲。
这通电话后来看是个节点。一年半之后布鲁克出任帝国总参谋长,同丘吉尔吵了整场战争——地中海还是海峡,1943 年还是 1944 年,几乎每一个大决定都是吵出来的,史家算账,说英国的战略少走了许多弯路。1940 年 6 月 14 日夜里这半个小时是两人的第一次交手:军人把军事现实原样端给政治家,不加糖,政治家骂骂咧咧,听进去了。两个人的搭档,从一具“尸体”开始。
一路向南
撤退有了新代号:艾利尔。6 月 15 日起,从瑟堡开始,一个港口接一个港口,向南收。
摊开法国地图看这条线。瑟堡在诺曼底半岛的尖上,离英国最近;圣马洛守着布列塔尼的北门;布雷斯特是大西洋一侧的老军港;折过半岛往南,卢瓦尔河口有圣纳泽尔和南特;再往南,拉罗谢尔;线的尽头是波尔多和巴约讷,已经闻得到西班牙。朴茨茅斯的詹姆斯上将管北段,普利茅斯的邓巴-纳史密斯上将管南段。没有小船传奇,没有海滩,就是运输船、驱逐舰和码头调度:清点、编队、装载、护航,一船一船地送。港口设施装上炸药,人一走就点火。
北段还带着火气。瑟堡撤了三万余人,殿后部队边打边收;隆美尔的第 7 装甲师——刚在圣瓦莱里受了降的那一个——18 日下午开进瑟堡,最后一批船离港才几个小时,德军的炮弹已经落进港区。圣马洛走的主要是加拿大人,码头秩序井然。布雷斯特撤出的人更多,第 1 装甲师的残部从这里回国,人回来了,坦克丢在法国。
圣纳泽尔轮到的是最沉的一笔。6 月 17 日,卢瓦尔河口外的锚地泊着“兰开斯特里亚”号,库纳德公司的邮轮,一万六千多吨,战前跑大西洋航线,定员两千出头。那天船长接到的命令是能装多少装多少,不必理会定额。皇家空军地勤、辎重兵、文职人员、侨民,还有拖家带口的平民,驳船从早晨起一批一批往上送,船上到底有多少人,事后谁也说不准,估计从六千到九千都有。下午三点多,德国轰炸机穿云而下,数弹命中,船体迅速倾斜,二十分钟里翻覆沉没。上千吨重油涌出来糊满海面,落水的人在油里挣扎,低空还有机枪扫射。据幸存者回忆,翻过来的船底上一度挤满了人,有人唱起当时的流行曲壮胆,唱着唱着船底也沉了下去。附近船只捞起两千四百余人,其中那艘武装拖网渔船一艘就救起九百多——就是次日载布鲁克回国的那一艘。死难人数说法不一,从三千到接近六千都有人讲,常见的估计在四千上下:超过泰坦尼克号和卢西塔尼亚号两船罹难者之和,英国航海史上死人最多的单船海难,发生在撤退中途,一天之内。
也是这一天,贝当接替雷诺组阁,通过广播要求法军停止战斗。伦敦收到兰开斯特里亚的消息,丘吉尔下令新闻管制。他在回忆录里说,那天报纸上的灾难已经够多了,本想过几天再解禁,后来坏消息一件压着一件,把这事忘了。消息直到七月末才由纽约时报捅出来,英国报纸跟进转载,此时不列颠空战已经开打,没有激起多大波澜。死者家属收到的通知语焉不详,幸存者被嘱咐不要多谈。
船队继续向南。越往南,码头上的人越杂:部队之外,有使馆人员、流亡政客、各国侨民,还有挤在闸门外的法国平民。拉罗谢尔外港、波尔多、巴约讷,最后几个航次在圣让德吕兹装船,巴斯克渔民的小船在涌浪里往锚地的邮轮上摆渡,登船点离西班牙边境只有二十来公里。6 月 22 日,贡比涅森林,1918 年德国签署投降的那节车厢被从博物馆里拖出来,希特勒亲临现场,法德停战协定在车厢里签字;25 日凌晨生效。艾利尔行动的大西洋段同日收尾。
算总账:艾利尔撤出十九万一千八百七十人,加上自行车行动的一万一千余,加上敦刻尔克,再加上此前从布洛涅、加莱等地撤出的零散部队,1940 年 5、6 月从法国撤到英国的人数在五十五万以上。装备是另一本账:上千门大炮、几万辆车、几乎全部坦克和堆积如山的油料弹药留在了法国。此后整整一个夏天,英国本土的守备师用步枪和征用的民车布防,操典里写着反坦克战术,库房里没有反坦克炮。
波兰人的船票
十九万人里,不全是英国人。
法国战败时,境内有一支八万余人的波兰军队。1939 年 9 月亡国之后,流亡政府在法国重建军队,士兵翻山越岭、取道罗马尼亚和匈牙利辗转而来,图的是在法国接着打。打了不到六个星期,收容他们的国家也垮了。这支军队第二次失去脚下的战场。总理兼总司令西科尔斯基飞伦敦见丘吉尔,得到的答复干脆:把人运过来,英国接。两万多波兰军人从西海岸最南端的港口上船,巴约讷,圣让德吕兹,不少人登上的是本国的邮轮——“巴托里”号和“索别斯基”号,战前跑纽约航线的体面船,如今成了流亡的渡轮。波兰海军来得更早:三艘驱逐舰 1939 年 9 月开战前就奉命驶出波罗的海投奔英国,此刻已在皇家海军序列里跑了大半年。捷克斯洛伐克部队四千余人也在撤离之列,多半从地中海一侧的塞特港走,绕直布罗陀回英国——艾利尔行动的地中海段一直拖到八月中旬才结束。
这些人没有消失在难民营里。波兰陆军去了苏格兰整编设防,飞行员进了皇家空军,单独成军:一百四十多名波兰飞行员赶上了不列颠空战,303 中队战果全军第一;捷克人有 310、312 中队,303 中队里战绩最高的那位反倒是个捷克人。多佛尔上空那场空战的功劳簿上,有一批名字的船票是在比斯开湾南岸的码头上的,船票的价钱是又一次流亡。
没有奇迹
十九万加一万一,为什么没人记得。
敦刻尔克有故事的全部要件:被围的大军,倒计时,小船横渡,绝境里的脱险,末了还有一篇演说压轴。困境、救援、生还,弧线完整。撤退结束第二天,普里斯特利在 BBC 的晚间广播里讲那些征来的游船,讲惯了载度假客的明轮船开进炮火里,一段广播把“小船”钉进了英国人的集体记忆,“敦刻尔克精神”从此进入英语。自行车和艾利尔没有这个形状。它是一场组织得当、按部就班的撤离,调度、装载、护航,办得又稳又快。办得漂亮的事,在故事里常常没有位置;奇迹需要先有绝境,这里没有绝境,只有一张排得很密的船期表。
它最黑的一天被盖住了。兰开斯特里亚号本可以成为这场撤退的记忆之锚,新闻管制把它按了下去,等消息见报,头顶上正在打另一场战役,没人回头。此后几十年,是幸存者协会自己在圣纳泽尔立了纪念碑,自己一年一年聚会;法国方面后来把沉船海域划为保护区。一场死了几千人的海难,在公共记忆里几乎没有位置,这在英国近代史上找不出第二例。
它的结尾撞在法国投降上。6 月 25 日,最后的船离开圣让德吕兹,同一天停战协定生效,法国出局,贝当政府宣布全国哀悼。报纸的通栏标题只有一个主角。一场成功的撤退结束在别人投降的那一天,就像散场时才到的观众,没人问你看见了什么。还有圣瓦莱里横在叙事中间:一整个师开进战俘营,这一段没法讲成奇迹,索性整块不讲。
1940 年夏天的英国需要一个能撑住人心的故事。敦刻尔克给了,给得恰到好处。其余的部分——反方向的增援、加姆兰的那个“没有”、勒芒的电话、锚地的沉船、贡比涅的车厢——都进了档案柜。档案柜关上,撤退就只剩下一个地名。撤回来的人倒没有闲着:52 师和加拿大师后来打回了欧洲大陆,苏格兰的营地里练出一支波兰军团,那年夏天守在英格兰南部海滩后面的步枪兵,半数是这两次撤退送回来的人。故事不记得他们,防线记得。
欧洲之星钻海峡的地方,是这片海最窄的一线,三十几公里,二十分钟的黑暗。从加莱沿海岸向西南划一条线,勒阿弗尔、瑟堡、圣马洛、布雷斯特、圣纳泽尔、拉罗谢尔、波尔多、圣让德吕兹,八百多公里,海越走越宽,到比斯开湾已经是大西洋的脸色。1940 年 6 月,二十多万人走的是这条宽的路。海每宽一分,回家的船就慢一分,故事就淡一分。车出隧道,法国的原野亮起来,那些港口都在右手边很远的地方,一个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