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莱特的墓碑
流芳百世,鞠躬尽瘁,勇往直前,虽死犹生。十六个字,四句话。英联邦战争公墓委员会给阵亡者立碑有定式,轮到中国人,另拟了这四句,每块碑取其中一句,刻在名字上方。碑身仍是制式的白石,顶端圆弧,和英军士兵的墓碑一个规格。不一样的是碑面:一个中文名字,一个编号,一个县名——多半在山东。
这样的碑,在法国北部一个叫滨海努瓦耶勒的村子外面,立着八百四十二块。诺莱特华工墓地,欧洲最大的中国人墓园。位置在索姆河入海的地方,芦苇,滩涂,海鸟。从加莱开车过去,往南,一个小时。
先把年代说清楚。这一章要从上一场战争讲起——第一次世界大战,比这个系列写的那场战争早二十多年。两场战争打的是同一片海岸,埋的也是同一片海岸,写中国人在场,绕不开前面那一场。
一九一六年,西线打成了绞肉机。英法两国的青壮年填进凡尔登和索姆,后方的码头、铁路、军需库缺人缺到极处。两国政府先后想到了中国。名义上中国还是中立国,不能派兵,可以派工,当时的说法叫“以工代兵”。法国人通过天津一家叫惠民公司的机构招人,英国人在威海卫设了招工局。招来的绝大多数是山东农民,验身体,按手印,签三年或五年的合同,管吃管住,工钱按天算,一部分直接汇给老家的父母妻子。前后加起来,去欧洲的华工大约十四万人。
上船之前,每个人的手腕上铆一只黄铜手镯,镯子上打着编号。镯子是铆死的,取不下来,人跟着编号走:点名用编号,发饷用编号,受伤了抬进医疗站,登记的还是编号。名字要等死了才重新出现——刻在墓碑上。诺莱特那八百四十二块碑,每一块都是名字和编号并排,一个人一生里最后一次被当作人记录,和被当作号码记录,挤在同一块石头上。
英国招的那一批,走的路线在当时是军事机密:坐船横渡太平洋,温哥华上岸,换上门窗钉死的火车横穿加拿大,再装船过大西洋。整个加拿大段不许下车,不许露面,报纸上一个字不登,几万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横穿了一个大洲。法国招的那批走苏伊士。一九一七年二月,运华工的法国邮轮阿托斯号在地中海被德国潜艇击沉,船上死了五百多个中国人。这批人还没看见法国,先沉在了半路上。
到了法国,华工干的是战争里最沉的粗活:挖战壕,修铁路,卸军火,掩埋尸体,在坦克修理厂里抡大锤。合同上写着不上前线,实际的界线很模糊——挖战壕挖到炮火射程里是常事。加莱和敦刻尔克都有大的华工营地,码头上卸船的、军需库里搬箱子的,成千上万。德国飞机来炸港口,炸弹不分国籍,营地里死过人,具体数字各处记载不一,我不写了。
营地里也有另一种人。基督教青年会派了一批中国知识分子到法国,给华工办夜校、写家信、开茶棚。其中有个叫晏阳初的青年,耶鲁刚毕业,在法国华工营里教人识字,编了一份《华工周报》,用最浅的白话写欧洲的战事和家乡的物价。他后来说,是华工教育了他,不是他教育了华工——他从这些不识字的山东农民身上看到的东西,让他回国后做了一辈子平民教育。这是题外话,只说明一件事:那些营地不只是苦力的宿营地,也是几万中国人第一次和世界面对面的地方。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停战。对华工来说,战争没停。合同还没到期,战场还没清理,英法把他们留了下来,干的活比打仗的时候更险:填平战壕,拆铁丝网,从泥里往外起尸体,搬运没有爆炸的炮弹。索姆和佛兰德斯的地里埋着几百万发哑弹,起一发是一发,起到哪一发算哪一发。一九一九年整年,一九二〇年一部分,华工都在干这个。诺莱特墓地里相当一部分碑,落款不是一九一七、一九一八,是一九一九——死在停战之后,死于清理别人打完的仗。还有一批死于那年冬天横扫欧洲的流感。
也是一九一九年,巴黎开和会。华工在法国的泥地里起哑弹的同时,中国代表团在凡尔赛的会议桌上要求收回山东——德国在山东的权益,和会决定转交日本。十四万华工多数是山东人。他们在欧洲流的汗和埋下的人,没有换来谈判桌上的一个让步。中国代表团最后拒绝在和约上签字。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国家的同一年里,相隔不过两百公里。
整个欧战期间和战后清理阶段,华工死了多少,说法从两千到上万都有人讲。英联邦战争公墓委员会在法国和比利时登记在册的华工墓约两千座,这是下限;算上海上的、病死的、失踪的,数字只会更大。八百四十二块碑立在诺莱特,其余的散在皮卡第和佛兰德斯的几十处墓地里,一处几座,一处几十座。活下来的人,绝大多数在一九二〇年前后被分批送回国,也有约三千人留在了法国——巴黎里昂车站附近最早的那片华人街区,底子就是这批不肯再漂洋过海的山东人。
我说这些的用意很简单:这片海岸下面埋着的中国人,比大多数路过这里的中国旅客知道的多。加莱在欧洲之星出隧道的地方,诺莱特离加莱一小时。碑上那四句话是给谁看的呢。流芳百世——拟这四个字的人,大概没料到一百年后,路过的同胞几乎没有人知道这里。
利物浦
换一场战争。也换一个方向——利物浦不在这条高铁线上,在英格兰的西北角,默西河口。写二战里在场的中国人,第一站必须是那里。
利物浦有欧洲最老的中国城。十九世纪后半叶,跑远东航线的英国轮船公司开始雇中国船员,船靠利物浦,人就在码头边住下来,开饭馆,开洗衣房,娶本地女人。其中蓝烟囱轮船公司用中国船员用了几十年,跑上海和香港的船,机舱里烧锅炉的、甲板上做水手的、厨房里掌勺的,很多本来就是中国人。这是背景。战争一来,背景变成了前线。
一九四〇年法国沦陷之后,英国是一座孤岛,岛上的一切靠海运:粮食、石油、钢材、军火,全从大西洋对岸运来。德国潜艇的任务就是掐断这条线。大西洋之战从开战打到终战,一天没停,商船队的死亡率超过绝大多数军种。
跑这条线的船上,有中国人。不是几个,是一支队伍。战时经由利物浦调配的中国海员,总数约两万人,山东人、宁波人、广东人都有,利物浦设了专门的中国海员调配站管理这支力量。他们跑大西洋航线,也跑北极航线——从苏格兰绕过挪威北角去摩尔曼斯克,给苏联送物资,冬天海水的温度是负的,落水几分钟人就没了。中国海员多数在机舱:烧火工,加煤工,机匠。鱼雷来的时候,机舱在水线以下,是全船最出不来的地方。整场战争里死在运输线上的中国海员,数以千计。确切数字没有人统计得清,船沉了,名单跟着沉。
活着的人拿的钱,是另一回事。同一条船,同样的鱼雷,中国海员的工资是英国海员的几分之一,战争危险津贴要么没有,要么减半。船东的算盘打得很直白:中国人好用,便宜,出了事赔得也少。一九四二年初,利物浦的中国海员罢工了。大西洋之战打得最凶的年头,商船停摆意味着什么,船东和政府都清楚。罢工组织者是利物浦中国海员工会,诉求很朴素:一样的危险,一样的津贴。僵持了几个月,资方让了一步,危险津贴涨了,工资仍旧不平等。船照跑,海照沉。政府的档案里,从此给罢工的组织者和积极分子记了一笔:麻烦制造者。
罢工期间有一个细节。谈判桌上,官方反复强调中国海员对战争“不可或缺”;同一批官员的内部文件里,写的是这些人“难以管束”。不可或缺和难以管束,两个标签贴在同一群人身上,战时用前一个,战后用后一个。
这一笔,三年后要还的。
秘密遣返
一九四五年十月,战争结束两个月,白厅开了一个不公开的会。会后,内政部立了一卷新档案,标题起得毫不遮掩:《不受欢迎的中国海员之强制遣返》。档案编号HO 213/926。
商船队不再需要那么多人了。两万名中国海员,战时是运输线的血液,战后是移民问题。内政部当时估计滞留利物浦的中国海员约两千人,决定成批送走。从一九四五年十二月起,整个一九四六年,利物浦的警察和移民稽查配合船公司,在码头、宿舍、街上把人找到,集中,装船,运回中国。没有听证,没有申诉,很多人是上了船才明白这一趟不再回来。有人事先听到风声,躲进了内陆城市,从此改名换姓;多数人没躲过。遣返的总人数,当年的档案说约两千,二〇二二年英国内政部复查档案,得出的数字是八千三百人——以船员、乘客或者干脆以货物的名义运走。数千人,是最稳妥的说法。
其中大约三百人,在利物浦娶了英国妻子,生了孩子。这些家庭没有得到任何通知。丈夫一夜之间不见了,妻子去警察局问,去船公司问,得到的答复是:你的丈夫抛弃了家庭,自己跑回中国去了。有的妻子等了几年,改嫁了;有的把“父亲抛弃了我们”讲给孩子听,孩子带着这句话长大,长成利物浦街头一半中国血统的英国人。母亲到死都以为自己被抛弃,这样的家庭不是一户两户。
真相在档案馆里躺了半个多世纪。二〇〇〇年代初,英国国家档案馆按期解密了那批文件,HO 213/926被翻了出来。已经五六十岁的儿女们去邱园调卷宗,白纸黑字:不是抛弃,是遣返;不是父亲不要他们,是政府把父亲装上了船。有人从档案里第一次看到父亲的全名和出生地。有人拿着这几行字去中国找,山东,宁波,香港,找到的多数是一座坟——被遣返的海员回到战后的中国,赶上内战和之后的几十年,和利物浦的家人再无音讯,两头都以为是对方断了线。也有找到活口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一张发黄的利物浦码头照片,一模一样地在两个家庭里各存了一份。
二〇〇六年,利物浦码头立起一块纪念牌,中英双语,纪念战时商船队的中国海员,也点明了战后的强制遣返。牌子不大,立在默西河边,是那些儿女们奔走多年的结果。从立碑到今天二十年,英国政府没有正式道歉。二〇二一年下议院为此专门辩论过一次,议员们用的词是“历史性的错误”。这是英国战争史里一页真实的亏欠,写在他们自己的档案里,编号清清楚楚。
一百三十三天
商船队的死难者数以千计,活下来的人里,有一个把“活下来”这件事做成了纪录。
潘濂,海南人,一九一八年生,战前跟着同乡出海跑船,从侍应生做起,后来受雇于英国的本线轮船公司,在商船贝洛蒙号上当二等侍应生。一九四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贝洛蒙号从开普敦开往南美,单船无护航,在大西洋上被德国潜艇U-172号的鱼雷击中,两分钟内沉没。全船五十多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
船沉的时候他抓了一件救生衣跳海,在水里漂了两个小时,撞见一只从沉船上散出来的木筏。筏子两米多见方,木料扎的,上面绑着几听饼干、一罐四十升的淡水、一支手电、几枚信号弹、一卷帆布。他算了算,省着用,够一个月。然后他开始想一个月之后的事。
他把手电筒里的弹簧拆下来,在筏子的木头上磨成鱼钩,从帆布上抽线搓成鱼线,拿饼干渣做饵。钓上来的鱼吃一半,另一半剖开,挂在筏子边的绳子上晒成鱼干。他用帆布兜雨水,存进空饼干听。海鸟落到筏子上歇脚,他一动不动装死,等鸟走近了徒手去抓。一场风暴掀翻了他存的淡水和鱼干,他钓上来一条小鲨鱼,喝了它的血撑过没有水的那几天。他给自己立规矩:食物定量,每天固定时间活动手脚,免得肌肉废掉;数月圆记日子,月亮圆了四次,他知道自己漂了四个多月。
不是没有获救的机会。有一艘货船从不远处开过,他挥手,放信号弹,船上的人看见了他,船没有停。他后来自己琢磨过原因,猜想对方或许看清了筏子上是个中国人——这只是他的猜测,没法证实,他把这个猜测记了一辈子。还有一次,美军的巡逻机发现了他,投下一个标记浮标,当夜风暴把他吹离了那片海域,飞机再来时找不到他了。
一九四三年四月五日,巴西一家渔民在离海岸十英里的地方发现了这只木筏。从沉船到获救,一百三十三天。他从非洲外海漂过了大半个南大西洋,上岸的地方在亚马逊河口附近的贝伦。他瘦了九公斤,拒绝担架,自己走上了岸。在医院躺了四个星期,头发脱了又长,人缓了过来。
英王乔治六世授予他大英帝国勋章。英国海军把他的做法编进了海上求生手册,美国海军也编了——鱼钩怎么磨,雨水怎么接,体力怎么分配,一个海南海员在木筏上想出来的办法,成了两国军队的教材。吉尼斯纪录把“乘筏海上漂流最久”记在他名下,这项纪录到今天没有人打破。多年后有人问他感想,他说,希望永远不要有人被迫去打破它。
战后他想移民美国,赶上美国对中国移民的年度配额只有一百零五人,排不上。一位联邦参议员为他单独推动了法案,特批入境。他后来入了美国籍,在美国的商船上又干了几十年,直到退休。还是海员。
银风筝
商船把物资运进英国,也把一个中国记者留在了英国。
萧乾,北京人,蒙古族,一九一〇年生,燕京大学新闻系出身,编过《大公报》的文艺副刊。一九三九年他到伦敦,在伦敦大学东方学院教中文,兼给《大公报》发通讯。他到的时候战争刚开场。一九四〇年九月,德国空军开始夜袭伦敦,一炸八个月。萧乾没有走。
他在轰炸下写了一组通讯寄回国内,后来结集,书名叫《银风筝下的伦敦》。银风筝是他给防空拦阻气球起的名字——成百上千的银灰色气球用钢缆拴在伦敦上空,逼德国轰炸机飞高,远看满城都是风筝。中文读者关于伦敦大轰炸最早的第一手记述,相当一部分出自这个人。他写防空洞里排队的秩序,写配给制下主妇手里的小本子,写塌了半边还在营业的书店,写清晨从地铁站里走出来、拍拍尘土去上班的伦敦人。他写的是特写,不是社论,落笔全是具体的人和街道。同一批通讯里还有《矛盾交响曲》《血红的九月》这样的篇目,标题起得文艺,内容全是实打实的战时生活。
一九四二年他进了剑桥大学王家学院读研究生,研究英国心理小说,和福斯特这样的作家有来往,通信一直没断。一九四四年,报馆问他愿不愿意放下学位去当随军记者。他放下了。剑桥的学位说不要就不要,此后他常被称为二战西欧战场唯一的中国随军记者——同期到过欧洲战场的中国记者不是没有,屈指可数,跟得最久、走得最远的是他,这个“唯一”就这样叫开了。
一九四四年秋冬,他随盟军到了法国,看了刚解放不久的巴黎:铁塔还在,咖啡馆重新摆出桌子,墙上枪眼未补。一九四五年春天他上了莱茵战场,跟着美军部队进入德国境内,走过刚被攻下、还在冒烟的城镇,看德国平民推着手推车在废墟间搬家。同年他飞旧金山采访联合国制宪会议,又赶回欧洲报道波茨坦会议,然后是纽伦堡——他坐在记者席上看着戈林那一排人受审,把法庭上的细节一篇一篇发回中国:耳机里的同声传译,被告席上的表情,证据影片放映时庭内的安静。这些通讯后来收进他的集子《人生采访》。
要紧的是这一点:西线战场——从伦敦的轰炸到莱茵河的渡口,再到纽伦堡的法庭——留下过一份中文的第一手记录。不是译文,不是转述,是一个中国人站在现场,用中文写下的。这份记录印在一九四〇年代的《大公报》上,今天知道去找它的人不多。
后面的事与本章无关,只补一句:半个世纪后,八十多岁的萧乾和妻子文洁若合译了《尤利西斯》。当年在轰炸下写通讯的那支笔,最后停在都柏林一天的漫游上。
足印
欧洲之星从圣潘克拉斯到巴黎北站,两小时出头。我这一章写到的人,就散在这条线的两头和沿途。
伦敦一头:萧乾在轰炸下走过的街道,离圣潘克拉斯站几步路就是——国王十字、罗素广场,都是他通讯里出现过的地名。加莱一头:出隧道的地方,上一场战争里是华工营地,码头上卸军火的山东人成千上万。往南一小时,诺莱特的八百四十二块碑。巴黎一头:里昂车站边上最早的华人街区,是留下来的华工传下的。再往远处,利物浦的默西河边,一块二〇〇六年才立起来的纪念牌;大西洋上,一只漂了一百三十三天的木筏;纽伦堡的记者席上,一支中文的笔。
这些事,散在英法两国的档案馆、地方志、口述史项目里,英文的记载其实不算少:华工墓地有专书,海员遣返上过议会辩论,潘濂进了两国海军的求生教材。缺的是中文这一头。十四万华工,两万海员,数千人的遣返,一份第一手的战地通讯——中文世界对它们的记忆,薄得和它们的分量不相称。不是没有人写过,是没有多少人捡起来读。
车过加莱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隧道出口只是隧道出口。要知道往南一小时有八百四十二块刻着中文的碑,得先有人告诉你。我现在告诉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