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

1940年6月13日,巴黎的墙上贴出一张告示,宣布巴黎为不设防城市:军队不在城里作战,市民不得有任何敌对举动,保持镇静。贴告示的人不多,驻足去读的人更少——那几天,巴黎人自己也在走。

得往回倒几天,再往回倒一年。1939年8月底,《蒙娜丽莎》装进特制的木箱,随卡车队撤往卢瓦尔河谷的城堡,卢浮宫的大画廊空了;圣礼拜堂的彩色玻璃拆下来,一格一格装箱入库。开战之前,巴黎就把最值钱的东西送走了,城自己留在原地,广场上的纪念碑围起沙袋,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轰炸。轰炸来过一次。1940年6月3日,德国空军空袭巴黎西南郊的工厂区,死了二百多人。这是巴黎在这场战争里挨的第一次像样的轰炸,也差不多是最后一次。

5月中旬起,比利时和法国北方的难民成群经过巴黎,火车站前支起临时的粥棚。巴黎人排队去看,递水,递面包,没有多少人想到几个星期后自己也会上路。报纸一天薄过一天,四个版缩成两个版,6月初陆续停刊;电台放轻音乐,战报含含糊糊,前线在哪里,谁也说不清。宪兵在城门口查证件,查着查着,自己接到了南撤的命令。

6月10日,政府决定弃城。部长们的车队连夜南下,先到卢瓦尔河畔的图尔,几天后再退波尔多。同一天,意大利对法宣战,墨索里尼把时辰算得很准。外交部的院子里烧了一整天档案,焦黑的纸片飘过塞纳河,落在还没走的人家的窗台上。北郊的油库起火,黑烟压在城市上空,白天像阴天,阴天像黄昏。

6月14日清晨,德军先头部队从北面进城,没有听到一声枪响。当天就有部队列队走过香榭丽舍大街:军乐,马靴,摩托车斗里的机枪。埃菲尔铁塔上挂出万字旗。美国大使蒲立德留在城里没走,使馆照常开门——大城易手的那几天,城里地位最高的官员是一位外国大使,他居间传话,安排了这座城市的交接。

头几天的占领军纪律很好,给孩子发糖,扶老人过马路,宣传连的摄影师在旁边拍照。面包店奉命开门,电影院很快复业,墙上贴出的布告用两种语言劝市民各安其业。巴黎人后来回忆这段日子,用的词是“规矩”。规矩没有维持太久,那是后面四年的事了。

巴黎的建筑毫发无损。卢浮宫、圣母院、歌剧院,一块石头都没缺。代价写在那张告示里:不设防,不抵抗,把街道、桥梁、电台和警察局原样奉上。四年后,从海峡对岸打回来的军队会给出另一种算法——诺曼底那些抵抗过、争夺过的城市,大半化成碎石。哪种代价更重,不好说,也不必急着说。进城当天,全城的钟拨快一小时,改用柏林时间。巴黎的四年,从这一个小时开始。

六月的公路

城里安静下来,城外的公路正相反。从5月中旬到6月下旬,法国和比利时约有六百万到八百万人弃家南逃,法语里管这件事叫 l'Exode,大出走。欧洲现代史上没有过规模这样大的短期人口流动。巴黎将近三百万人口,到德军进城那天剩下不足百万,有估计说只剩七十来万。整栋整栋的公寓空着,门房走了,牛奶没人取,猫留在关死的窗子后面。

南逃的人不走北站。北站的铁轨伸向的方向,正是人们要逃离的方向。人潮涌向奥斯特里茨站和蒙帕纳斯站,站台上人贴着人,车顶和踏板上都是人,开一班少一班。更多的人上了公路。私家车顶上绑着床垫——逃难人群里口口相传的知识,说床垫挡得住机枪子弹;运干草的马车,婴儿车,自行车,北方小城整队开出来的消防车,殡仪馆的灵车里坐着一家老小。汽油很快耗尽,抛锚的汽车被推进路沟,人下来接着走。巴黎到奥尔良一百多公里,有人走了一个星期。卢瓦尔河的桥头堵成死结,桥一断,人流折向下一座桥。

德国飞机来的时候,先是引擎声,再是俯冲的啸叫,人群朝两侧田里扑倒。公路上的死者没有确切统计,只知道路沟边新起的土堆一路都是。逃难的队伍里,比利时人有的是第二次上路,1914年那年,他们的父辈走的也是这些路。

孩子在混乱里走失。与父母失散的儿童数以万计,常被引用的一个数字是九万——确数难考,量级不会错。红十字会和报纸在战后登了多年寻亲启事:某年6月某日在某国道走失,时年四岁,蓝布衫,左耳后有痣。这样的启事一直登到五十年代。有些孩子找回来了,有些启事登着登着就停了。

乡下的牛没人挤奶,胀着奶在田里哀叫。写这场逃亡的回忆录不少,写机枪的多,写死人的多,写得最痛的常常是这叫声。谣言跑得比人快:伞兵化装成修女落在后方,水井被下了毒,第五纵队无处不在。政府自己也在这条路上,部长的车与难民的车挤在同一条国道,加不到油的时候一样动弹不得。涌到波尔多的人,让那座城在几个星期里挤下了平时两三倍的人口。

6月17日中午,贝当通过电台宣布,法国要求停战。公路上有汽车开着收音机,人群围拢去听。有人哭,有人松了一口气,两种人挤在同一条路上,朝同一个方向走。

也有留在原地的人。德军进沙特尔那天,全城已近乎空城,省长让·穆兰没有走。德国人要他在一份文件上签字,文件把德军自己制造的暴行栽到法军的塞内加尔士兵头上。穆兰不签,挨了打,夜里在关押处用碎玻璃割喉,没有死成。三年后,他是整合全法抵抗运动的那个人,1943年落进盖世太保手里,死于酷刑。1940年6月,他只是逃亡公路尽头留在原地的少数官员之一,脖子上从此多了一道疤,后来的照片里,他总围着围巾。

手稿

这场逃亡有一部小说,小说有一只手提箱的来历。

伊雷娜·内米洛夫斯基,1903年生于基辅,银行家的女儿,随家逃过俄国革命,在巴黎长成法语作家。二十六岁写《大卫·格德尔》成名,小说畅销,改成电影和话剧,她成了巴黎文坛的名人。她申请入籍法国,被拒。犹太人,1939年受洗成天主教徒,没有用。1940年,她和丈夫米歇尔·爱泼斯坦带着两个女儿避到勃艮第的小村伊西莱韦克。出版社不再敢出她的书,报纸不再登她的文章。1942年6月起,她的外衣上缝着黄星。每天上午,她拿着笔记本到村外的树林里写作。

她动手写一部大书,按交响乐的结构设想了五个乐章,总题《法兰西组曲》。写成的有两章。第一章《六月风暴》,写的正是1940年6月的公路:银行小职员米肖夫妇徒步南逃,体面的佩里冈太太带着仆人、银器和孩子上路,自负的名作家科尔特在混乱里丢尽体面。写这些她用的是现在时——不是追忆,是身边的事,是刚刚走过的路。第二章《柔板》写占领下的小镇,第三章拟题《被俘》,只留下笔记里的提纲。纸张短缺,她的字越写越小,蓝墨水,密得像织出来的布。

1942年7月13日,法国宪兵到村里逮捕了她。7月17日的递解列车把她送往奥斯维辛,8月17日她死在那里,营方记录写的是斑疹伤寒。米歇尔到处写信求情,写给出版商,写给贝当,写给德国大使。11月,他自己也被递解,到营当天进了毒气室。两个女儿由保姆带着东躲西藏,活了下来。大女儿德尼丝一路拖着一只手提箱,里面是母亲的笔记本。据姐妹俩后来回忆,战后她们去尼斯投奔外祖母,隔着门就被回绝了。

德尼丝几十年不敢读那个本子,以为是母亲的日记,读了受不了。九十年代末,她拿着放大镜逐字誊抄,发现那不是日记,是完整的小说。2004年,《法兰西组曲》在巴黎出版,得了勒诺多奖——这个奖头一回颁给死者。写1940年6月的书,读者在六十四年后才读到。手稿在箱子里的年头,比作者在世的年头还长。

五个年头

战前从伦敦去巴黎,体面的走法是金箭号:上午在维多利亚站上车,多佛尔下车登船,加莱上岸再上车,傍晚前抵达巴黎北站,全程七个小时上下。1940年5月,这条线断了。

断了之后想走这段路,只剩两种走法。一种是绕。合法的旅行要取道里斯本,中立国的航班和签证,轮不到普通人;从法国逃回英国的人走的是反方向的暗线,由带路人领着翻比利牛斯山进西班牙,再绕直布罗陀回伦敦,一趟几个月,组织这些线路的有一位二十多岁的比利时姑娘,前后送出去几百名坠机的飞行员。另一种是打。1944年6月在诺曼底的滩头上岸,一道树篱一道树篱地推进,8月25日进巴黎。晴天站在多佛尔的白崖上望得见加莱的海岸,这段望得见的路,跨了五个年头。

占领的四年里,北站的列车照开。时刻表上添了开往德国的车次,先是休假的士兵——德军有个安排,叫“人人到巴黎一次”,占领军的观光客举着相机挤满蒙马特高地;后来是强征劳工的专列。递解犹太人的列车不从北站走,从东北郊勒布尔热、博比尼两个小站发车,从法国被送往东方的犹太人七万六千,战后生还的不到三千。这座城市把最黑的一页放在郊外不起眼的站台上。

1944年8月,先动手的是铁路工人。8月10日铁路罢工,接着警察罢岗,接着街垒立起来。希特勒下令毁城,炸桥,焚毁纪念性建筑;城防司令冯·肖尔铁茨没有执行。命令确有其事,没执行也确有其事,肖尔铁茨战后把巴黎的完好记在自己账上,史家对他的动机争论至今。8月24日夜里,头一批开进市政厅广场的半履带车,车身上喷着瓜达拉哈拉、特鲁埃尔——西班牙内战的战场,车组是流亡的西班牙共和派老兵。第二天,肖尔铁茨签字投降,投降书签在蒙帕纳斯车站——四年前巴黎人从这里逃难南下,受降就设在这里,不知是谁的安排。8月26日,戴高乐步行走过香榭丽舍。四年零两个月之前,德军在同一条大街上列队走过。

金箭号1946年春天复驶,还是七个小时。1994年,海峡隧道通车,火车从海底走。今天,伦敦圣潘克拉斯到巴黎北站,2小时16分。

沿线

写了十三章,车到终点,把沿线点过的人和事拢一拢。

加莱。尼科尔森准将和他的一个旅奉命守城,伦敦的电报明说不撤退,为盟友的观感守到最后。他们守到了最后。他死在战俘营里,没等到战争结束。

里尔。四万法军在包围圈里多顶了四天,敦刻尔克的海滩因此多装走成千上万的人。投降那天,德军准许他们持枪列队走过大广场,军号相送。军礼之后,是战俘营的五年。

兰开斯特里亚号。圣纳泽尔外海,一艘严重超载的邮轮中弹,二十分钟沉没。死难人数说法不一,从三千到接近六千都有人讲。消息被压下,英国人过了很多年才知道,本国史上死人最多的海难发生在1940年6月17日。

海峡群岛。英王的属地上升起万字旗,五年。伦敦隔着海望着,没有来。

卡昂。石头砌的老城被盟军自己的炸弹犁过一遍,解放它的代价是抹平它。巴黎的完好与卡昂的碎石,是同一道题的两个解。

诺莱特。索姆河口的小村,八百多座华工的墓,碑上刻着“流芳百世”“勇往直前”,山东口音的名字被威妥玛拼音拼得七扭八歪。他们比这场战争早到了二十多年,躺在离海不远的地里。

利物浦。大西洋航线上的海员,一船一船的粮食和油料换一个个不再回港的名字;还有战争一结束就被悄悄遣返的中国水手,妻子和孩子过了几十年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窄海还是那道窄海。最窄处三十三公里,天气好的时候两岸互相望得见。望得见,过不去,四年里就是这样。

敦刻尔克街

2026年8月8日,一个平常的下午。欧洲之星减速,滑进北站的玻璃顶棚,广播先用法语再用英语报站。车厢里的人抬头,伸懒腰,更多的人低头看手机,回邮件,查地铁线路,订晚上的馆子。护照在伦敦就查过了,下车就是巴黎的站台。从圣潘克拉斯开出到这里,2小时16分,中间在海底走了二十几分钟:黑一阵,亮了,是法国。

这趟车从圣潘克拉斯开出,这个系列也是。十三章之前,它驶出伦敦,肯特郡的原野,福克斯通的隧道口,加莱一侧的白光。一路写的都是车窗里看不见的东西。

北站是欧洲最繁忙的车站之一,每天几十万人从它的大厅里穿过。正立面是1860年代建的,檐口上立着一排石像,一尊石像是一座城:伦敦、维也纳、柏林、阿姆斯特丹、布鲁塞尔——北站的火车开往的地方。1940年6月14日,它们站在那里;1944年8月25日,它们还站在那里。石头的城市不换防。

出站。站前的街不宽,咖啡馆的椅子朝着人行道,拖行李箱的旅客一拨接一拨。墙上钉着蓝底白字的路牌:Rue de Dunkerque,敦刻尔克街。

十三章没有写敦刻尔克。那个故事讲的人够多,这个系列绕着它走了一路。下了车,它钉在出站口的墙上,街上没有人抬头看。行李箱的轮子碾过人行道,一只接一只,朝各自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