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苏州的鸿生和上海的荧昌、中华三家火柴厂合并,组成大中华火柴公司,刘鸿生任总经理。此后大中华又陆续合并了江浙等地的几家火柴厂,成为国内规模最大的华商火柴企业。合并的直接原因是瑞典火柴公司的竞争。瑞典人伊瓦尔·克鲁格(Ivar Kreuger)控制的瑞典火柴托拉斯当时在世界许多国家取得火柴专卖或垄断地位,1920年代后期在中国大举收购工厂、压低售价。瑞典方面在上海控制着美光火柴公司,又在东北等地收购华商工厂,中国的火柴厂规模小、各自为战。刘鸿生主张先把华商联合起来,再与外商竞争。

火柴业门槛低,1920年代中国各地有一百多家火柴厂,大多规模很小,原料中的氯酸钾、磷和梗木多依赖进口。外国公司在原料和资金上占有优势,价格战中小厂最先倒闭。刘鸿生的鸿生火柴厂开办初期产品质量不稳定,受潮后不易擦燃,他花了几年时间改进配方和工艺,才站稳市场。美国历史学家高家龙(Sherman Cochran)在《大公司与关系网》(Encountering Chinese Networks)一书中,专门讨论过刘鸿生与瑞典火柴公司之间的这场竞争,认为刘鸿生的办法是利用华商之间的关系网与政府的关税政策,与财力雄厚的跨国公司周旋。

圣约翰与开滦

刘鸿生1888年生于上海,祖籍浙江定海(今舟山)。他在美国圣公会创办的教会大学圣约翰大学(St. John's University)读书,英语很好,没有读完就离开了学校。据他的儿子刘念智后来的回忆,学校曾经愿意资助他出国深造,条件是回来担任牧师,刘鸿生不愿意,便退了学。离校之后,他做过几份翻译和教员一类的工作。1909年前后,他进入英商开平矿务局的上海办事处,从推销员做起,后来成为开平(1912年后与滦州煤矿联合为开滦矿务局)在上海的煤炭经销代理,即所谓「买办」。

开平煤矿是1878年唐廷枢在李鸿章支持下创办的官督商办企业,也是中国最早用机器开采的大煤矿之一。1900年义和团事件期间,督办张翼在混乱中把矿权转给了英国人控制的公司,后来担任美国总统的胡佛(Herbert Hoover)当时作为工程师参与其事。清政府随后开办滦州煤矿与之竞争,1912年两矿联合经营,称开滦矿务局,实权仍在英方手中。刘鸿生推销的,就是这家英资矿务局的煤。他进入开平,是经宁波籍前辈买办的引荐。推销煤炭按销量抽取佣金,他在上海的工厂、轮船公司和各类用户之间奔走推销,逐步把开平煤打进了上海市场。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和战后,上海工业发展,煤炭需求大增。刘鸿生在长江沿岸经销开滦煤,收取佣金,又自建码头、堆栈,并组织运煤船队,利润可观,被上海商界称为「煤炭大王」。他与英商的合作关系一直延续了多年。他在上海用英文名 O. S. Lieu 与外商往来,外国商人和领事馆的档案中多以这个名字记载他。刘鸿生在经营中很早就注意到运输和堆存的成本,陆续在黄浦江边购置和兴建码头、堆栈,又组织了自己的驳船,把煤从码头运到用户手中。这些码头后来成为他企业群中独立经营的一项业务。

从煤炭到实业

有了煤炭生意积累的资本,刘鸿生从1920年起投资工业。这一年,他在苏州创办鸿生火柴公司,同年又参与创办华商上海水泥公司,产品以「象牌」为商标,与日本和其他外国水泥竞争。水泥厂设在上海龙华,1920年代初投产,在市场上与日本小野田等外国品牌竞争。国内建筑业在这一时期发展很快,象牌水泥的销路逐渐打开。1930年代,国内几家主要水泥厂之间也曾议定销售区域和价格,以避免相互削价。此后他又陆续投资毛纺、搪瓷、码头堆栈、银行和保险,其中章华毛绒纺织厂生产的呢绒在国内市场颇有名气。章华原是一家经营不善的毛纺厂,1929年由刘鸿生接手改组,此后更新设备,聘用技术人员,逐步打开了呢绒的销路。1931年,他又创办中国企业银行,为自己的企业群提供资金。他设立了家族的总管理处,统一管理各企业的账目和投资,当时称为「刘鸿记账房」。

刘鸿生的企业有一个特点:同一个人投资多种行业,各企业之间互相担保、调剂资金。他在经营中很重视会计制度和成本核算,引进西方的管理办法,但企业群的资金链也常常绷得很紧,一家企业周转失灵,往往波及其他企业。1930年代初世界经济危机波及中国,各企业普遍亏损,他为此多方借贷,处境艰难。1931年九一八事变以后,国内抵制日货的运动此起彼伏,国产的火柴、水泥、呢绒销路有所改善。1930年代上海兴起国货运动,这几类产品都以「国货」相号召,刘鸿生的企业也积极参加各种国货展览,但经济萧条的整体局面并没有改变。

大中华火柴公司成立后,他一面扩大规模、改进工艺,一面与各地火柴厂协商划分市场、限制产量,并争取国民政府在关税上的保护。1930年代中期,国内中外火柴厂组织了全国性的产销联营机构,按配额分配产量。瑞典火柴托拉斯在1932年克鲁格自杀后陷入困境,在中国的扩张势头也随之减弱。

1932年,刘鸿生应国民政府之邀,出任国营招商局总经理。招商局是1872年在李鸿章主持下创办的轮船招商局,这一年由国民政府收归国营,刘鸿生负责整顿这家长期亏损的航运企业,任职数年。招商局当时债务累累,船只陈旧,管理混乱,刘鸿生到任后清理积欠,整顿会计制度,更新船队,1930年代中期离任。

抗战与战后

1937年抗战爆发,上海沦陷后,刘鸿生离开上海,经香港到重庆。他在大后方投资兴办了火柴原料、毛纺等企业,并担任过一些政府经济机构的职务。他在上海的工厂有的被日军占领或受到损毁。战时后方的火柴原料极缺,火柴后来实行统制和专卖,刘鸿生参与主持过这一类事务,并在重庆等地创办了毛纺织厂和火柴原料厂。他的上海企业留在沦陷区,日方曾多次要求合作,他没有同意,有的工厂被日军占用。1937年淞沪会战期间,黄浦江两岸的工厂区遭到战火,他在浦东的一些企业和码头受到损失。

刘鸿生有十多个子女,其中几个儿子先后赴英美留学,回国后分别管理家族的各个企业。刘念智后来写有《实业家刘鸿生传略》。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1981年编印的《刘鸿生企业史料》,收录了大量刘氏企业的账册、函电和合同,是研究近代中国民营企业经营的重要资料。从这些资料看,刘鸿生的企业始终在扩张与负债之间周旋:煤炭生意提供现金,工厂需要长期投入,一旦市场萧条,各企业就要靠互相担保和银行借款维持。这种经营方式在民国的民营企业中相当普遍,刘鸿生的企业群规模更大,也就更加典型。

抗战胜利后,刘鸿生回到上海收回企业,此后又经历了通货膨胀和1948年金圆券改革的冲击。1949年上海解放前,他去了香港,同年底回到上海。他回到上海后担任了一些社会职务,继续主持企业的经营。1950年代初,他的毛纺、火柴、水泥等企业先后接受国家加工订货,随后逐步实行公私合营,1956年初上海实现了全行业公私合营。

1949年前后,上海的工商业者面临去留的抉择:荣氏家族的荣德生留在了无锡,也有不少人移居香港、台湾或海外。刘鸿生先去香港,观望了几个月,不久又回到上海,他的子女则有的留在内地,有的在海外。1950年代,他的企业先后实行公私合营。1956年10月,公私合营完成后不久,刘鸿生在上海去世,终年六十八岁。

生平简表

  • 1888年 生于上海,祖籍浙江定海。
  • 1909年前后 进入开平矿务局上海办事处。
  • 1920年 创办鸿生火柴公司,参与创办华商上海水泥公司。
  • 1930年 组建大中华火柴公司。
  • 1932年 出任国营招商局总经理。
  • 1937年 上海沦陷后辗转到重庆。
  • 1949年 赴香港,同年回到上海。
  • 1956年 在上海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