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把西藏路改名为虞洽卿路,这条路就是今天的西藏中路。在上海的租界里,以在世中国人命名的马路此前几乎没有先例。改名由宁波同乡和上海工商界发起,正值虞洽卿七十岁生日(按虚岁),这时他从镇海乡下来到上海已经五十多年。

从学徒到买办
虞洽卿名和德,洽卿是他的字,1867年生于浙江镇海龙山(今属慈溪)。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1881年到上海,在宁波同乡开设的瑞康颜料号当学徒。上海流传着他初到上海时赤脚进店的故事,「赤脚财神」的外号即从这里来,这一类故事多出自后来的传说。
在颜料号,虞洽卿学会了和洋行打交道,也学了一些英语。1894年,他进入德商鲁麟洋行担任买办,此后又先后担任华俄道胜银行(Russo-Chinese Bank)和荷兰银行(Netherlands Trading Society)的买办。他担任的是洋行和银行的买办,经手的业务从颜料、五金扩展到汇兑和放款。买办替外国洋行在中国市场上经销货物、招揽客户、担保中国商人的信用,收入丰厚,也积累了人脉。宁波商人在上海买办队伍中人数众多,虞洽卿是其中后起而最为活跃的一位。买办通常要向洋行缴纳保证金,为洋行在中国市场上的交易承担信用责任,收入来自佣金和自己经营的附带生意。许多买办一面为洋行服务,一面投资钱庄、航运和工厂,虞洽卿走的也是这条路。
同乡与商会
旅沪宁波人在上海有自己的会馆四明公所,始建于清嘉庆年间,建有殡舍和义冢。1898年,法租界公董局要征用四明公所的土地修路,法军与民众发生冲突,造成伤亡,旅沪宁波人发动罢市罢工,最后法方让步,公所得以保存。虞洽卿在这一事件的交涉中崭露头角。早在1874年,四明公所就曾因法租界筑路与法方发生过一次冲突,1898年是第二次。两次冲突的起因相同,都是租界扩张与同乡组织保护公产之间的冲突。
此后,虞洽卿在同乡组织和商界团体中的地位不断上升。1908年,他与同乡发起创办四明商业储蓄银行。四明银行是商办银行,取得过发行钞票的权利。1935年上海发生金融风潮,四明银行与中国通商银行、中国实业银行一同陷入困境,国民政府以注入官股的方式将这几家银行改组,四明银行从此由政府方面控制。1909年,他创办宁绍商轮公司,经营上海与宁波之间的航线,与外国轮船公司竞争。当时英商太古和其他轮船公司经营沪甬航线,宁绍公司开航后,外商以大幅削价相抵制。旅沪宁波人组织了航业维持会,筹款补贴宁绍的票价差额,宁绍公司才得以维持下去。1914年前后,他又创办三北轮埠公司,后来发展为华商中规模较大的航运企业之一。三北公司的船只最初航行于宁波、镇海一带的内河和沿海,此后扩展到长江和南北洋航线,1930年代,三北及其关联公司拥有的轮船已有数十艘。1916年,孙中山曾与虞洽卿等人筹划在上海设立交易所,向北京政府农商部呈请立案,未能获准。1920年,虞洽卿发起创办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这是中国人自办的第一家综合性交易所。交易所开业后生意兴隆,上海随即掀起一股开办交易所和信托公司的热潮,到1921年下半年,新开的交易所多达一百几十家,大多靠买卖本所股票炒作获利。这年年底,银根收紧,股价暴跌,绝大多数交易所和信托公司相继倒闭,史称「信交风潮」。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是少数挺过这场风潮的交易所之一。这场风潮让上海商界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新设交易所心存戒惧。据记载,蒋介石当时在上海,也曾参与这家交易所的经纪业务。
1920年代,虞洽卿先后担任宁波旅沪同乡会会长和上海总商会会长。此前主导旅沪宁波商人的是朱葆三等老一辈人物,朱葆三曾长期担任上海总商会的会长,虞洽卿比他晚一辈。宁波旅沪同乡会的会所设在西藏路,1920年代落成的会所大楼是同乡集会、办学和调解纠纷的场所。上海人习惯称虞洽卿「阿德哥」,这个称呼来自他的本名和德。他熟悉租界当局,也熟悉华界官府和地方各方势力,常常在劳资纠纷、租界交涉和地方事务中出面调停。
1911年上海光复时,虞洽卿支持陈其美领导的起义,为沪军都督府筹措过经费。1925年五卅运动期间,上海工商学各界提出了与租界当局交涉的十七项条件,上海总商会随后提出修改后的十三条,删去了一些涉及工人权利的条款,引起工人团体的不满。总商会的这一立场,反映出上海大商人既要参与反帝运动,又担心罢工扩大损害自身利益的处境。
1927年
1927年3月,北伐军进入上海。上海的工商界担心工人运动继续扩大,由虞洽卿等人牵头,组成上海商业联合会。联合会由上海总商会、银行公会、钱业公会以及各业同业公会的代表组成,是当时上海工商界最有代表性的联合组织。蒋介石抵达上海后,商业联合会和银行界先后为他筹垫了数百万元的款项,此后又以江海关二五附税为担保,发行国库券筹措军费,上海的商人和银行认购了相当一部分。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清党,镇压工人纠察队。
这一时期虞洽卿在蒋介石与上海资本家之间居间联络,是公认的事实。清党之后,南京国民政府对上海商界的索款并没有减少,发行公债、摊派库券、以查办为名施压的事情屡见不鲜,一些资本家的子弟甚至被当作「反革命」拘押勒赎。上海商界与新政权的关系,比他们最初预想的复杂得多。虞洽卿本人此后仍与南京方面保持联系,在上海的地方事务中继续扮演调停者的角色,但他的影响力已经不及1920年代。1930年代上海工商界的领袖地位,逐渐转到了以银行家为主的新一代人手中。
中国的历史著作长期把近代资本家分为「买办资本家」和「民族资本家」两类。虞洽卿一生两种身份兼而有之:他靠洋行和外国银行起家,又创办了与外国轮船公司正面竞争的航运企业,还参与了抵制外国势力的同乡运动。这样的经历在上海的第一代华商中相当普遍,很难用一个标签概括。美国历史学者柯博文(Parks M. Coble)在《上海资本家与国民政府》一书中指出,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并没有成为上海资本家的代言人,反而通过公债、税收和政治压力,把上海的工商界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虞洽卿等人在1927年的选择,换来的是一个比北洋时期更强势的政府。
晚年
1937年淞沪会战期间,大批难民涌入租界,上海各界组织难民收容所,虞洽卿也参与了难民的收容和救济。11月,中国军队撤出上海,华界沦陷,租界成为「孤岛」。孤岛人口激增,粮食主要依赖外来米,外洋米的进口受到航运和外汇的限制,米价的涨落直接关系到数百万居民的生计。虞洽卿组织从越南西贡等地进口大米,平价出售,这项平粜在当时颇受重视。此后日方与汪精卫方面都希望拉拢上海的工商界名流,虞洽卿没有出任伪职。1941年,他离开上海,辗转到了重庆。
虞洽卿在家乡镇海龙山也做了不少公益事业,修筑道路、兴办学校。他在龙山的故居虞氏旧宅是一组中西合璧的建筑,至今保存完好,已列为文物保护单位。1945年4月,虞洽卿在重庆病逝,这时距离他十五岁初到上海已经过去六十多年,终年七十八岁,没有看到几个月后的抗战胜利。
生平简表
- 1867年 生于浙江镇海龙山。
- 1881年 到上海瑞康颜料号学徒。
- 1894年 任德商鲁麟洋行买办。
- 1898年 参与四明公所事件交涉。
- 1908年 发起创办四明商业储蓄银行。
- 1909年 创办宁绍商轮公司。
- 1914年前后 创办三北轮埠公司。
- 1920年 发起创办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
- 1927年 组织上海商业联合会。
- 1936年 西藏路改名虞洽卿路。
- 1945年 在重庆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