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课堂 · 第四单元 市场与企业

第二十二课

纳什均衡:为什么理性的选择未必带来好的结果?

经济学课堂第二十二课。当一个人的最优选择取决于别人怎么选,经济学就需要博弈论。本课从策略式博弈与占优策略讲起,给出纳什均衡的定义与求解方法,推导混合策略、古诺与伯特兰竞争,用重复博弈说明合作怎样维持,并把关税战写成一个囚徒困境。

第一街2026-10-17

两家加油站开在同一个路口,每天早上各自决定油价。一家降价,就能把对面的顾客吸引过来;两家都降价,谁也没有多卖,只是都少赚了。两个国家在贸易谈判中也面对类似的处境,一国单方面提高关税可以改善自己的贸易条件,两国都提高关税,双方的福利都下降。这类问题的共同点在于,每个参与者的最优选择取决于别人怎么选,而别人的选择又取决于他自己。

前面各课的模型大多假定个人面对给定的价格做决策,别人怎么做通过市场价格间接影响他。参与者很少、彼此直接影响时,这种处理就不够了,需要一套专门分析策略互动的工具,即博弈论(game theory)。约翰·纳什(John Nash)在1950年提出的均衡概念是这套工具的核心,他因此与约翰·海萨尼(John Harsanyi)、莱因哈德·泽尔腾(Reinhard Selten)分享了199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学完本课,读者应能把一个策略互动写成支付矩阵,能找出占优策略和纯策略纳什均衡,能求解混合策略均衡,能推导古诺与伯特兰两种寡头竞争的结果,也能用重复博弈说明合作在什么条件下可以维持。前置知识只需要一元函数求极值。

一、从冯·诺伊曼到纳什

博弈论作为一门学科,通常以约翰·冯·诺伊曼(John von Neumann)与奥斯卡·摩根斯滕(Oskar Morgenstern)1944年出版的《博弈论与经济行为》为起点。这本书系统地分析了二人零和博弈,即一方所得恰为另一方所失的情形,证明了这类博弈存在「最小最大」解。零和博弈适合描述棋类和军事对抗,经济活动中的互动却大多不是零和的,交易可以让双方都受益,价格战可以让双方都受损。

纳什在普林斯顿读博士时把分析推广到了任意人数、非零和的博弈。他1950年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的一页纸论文,以及1951年发表在《数学年刊》上的《非合作博弈》,给出了现在所说的纳什均衡的定义,并证明了只要允许随机选择策略,任何有限博弈都至少存在一个这样的均衡。几乎同时,兰德公司的梅里尔·弗勒德(Merrill Flood)与梅尔文·德雷舍(Melvin Dresher)设计了一个实验博弈,阿尔伯特·塔克(Albert Tucker)在一次讲座中给它配了两个嫌犯的故事,这就是后来家喻户晓的囚徒困境。

二、策略式博弈与占优策略

一个策略式博弈由三部分组成:参与者、每个参与者可选的策略、每种策略组合下各参与者得到的支付。两个参与者、每人两种策略时,可以把它写成一张支付矩阵。下面是囚徒困境的标准形式,表中每格前一个数是甲的支付,后一个数是乙的支付,数字越大越好。

甲\乙 合作(沉默) 背叛(揭发)
合作(沉默) 3,3 0,5
背叛(揭发) 5,0 1,1

先看甲。如果乙合作,甲背叛得5、合作得3,背叛更好;如果乙背叛,甲背叛得1、合作得0,背叛仍然更好。无论乙怎么选,背叛都给甲带来更高的支付,背叛是甲的严格占优策略(dominant strategy)。乙的处境完全对称,背叛也是乙的占优策略。两个理性的参与者都会背叛,各得1。

可是两人都合作时各得3,比各得1好得多。每个人按自己的利益作出最优选择,结果却对两个人都不好,个体理性与集体理性在这里分开了。这就是本课标题的意思。囚徒困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描述了大量现实情形:寡头之间的价格战、国家之间的军备竞赛和关税战、公共资源的过度使用,结构都与它相同。

三、纳什均衡

大多数博弈中没有占优策略,需要一个更一般的解概念。纳什均衡(Nash equilibrium)是这样一组策略:给定其他人的策略,没有任何一个参与者能通过单方面改变自己的策略得到更高的支付。换句话说,每个人的策略都是对其他人策略的最优反应(best response)。用符号写,设 sis_i 为参与者 ii 的策略,s−is_{-i} 为其他人的策略,uiu_i 为支付函数,策略组合 s∗s^* 是纳什均衡,当且仅当对每个参与者 ii 和他的每个可选策略 sis_i,都有

ui(si∗,s−i∗) ≥ ui(si,s−i∗)u_i(s_i^*,s_{-i}^*)\ \ge\ u_i(s_i,s_{-i}^*)

纳什均衡是一种「没有人后悔」的状态。它并不要求结果对大家最好,只要求每个人在别人不变的前提下没有动机改变。囚徒困境中(背叛,背叛)是纳什均衡,(合作,合作)不是,因为任何一方在对方合作时都想改成背叛。

在支付矩阵中寻找纯策略纳什均衡,可以用画线法。对乙的每个策略,在甲支付最高的那一格下划线;对甲的每个策略,在乙支付最高的那一格下划线;两个数字都被划线的格子就是纳什均衡。下面是一个协调博弈,两家企业选择技术标准,选同一个标准才能互相兼容。

甲\乙 标准A 标准B
标准A 4,3 0,0
标准B 0,0 3,4

这个博弈有两个纯策略纳什均衡,即(A,A)和(B,B)。两家都希望选同一标准,但各有偏好。纳什均衡告诉我们哪些结果是稳定的,却不能告诉我们最后会落在哪一个,历史、惯例、先行者的承诺都可能起作用。录像带、电源插头和铁路轨距的标准之争,都带有这种多重均衡的特点。

四、混合策略

有些博弈中没有纯策略纳什均衡。足球点球是一个常被引用的例子。罚球者可以射向左边或右边,守门员可以扑向左边或右边。设罚球者射向左边、守门员扑向左边时进球概率为0.6,扑错方向时为0.95;射向右边、守门员扑向右边时进球概率为0.7,扑错方向时为0.9。罚球者希望进球概率高,守门员希望低,这是一个零和博弈。

罚球者\守门员 扑左 扑右
射左 0.60 0.95
射右 0.90 0.70

表中只写罚球者的进球概率,守门员的支付是它的相反数。任何一组纯策略都会有一方想改变,罚球者总想射向守门员不扑的一侧,守门员总想扑向罚球者射的一侧。这时均衡要求双方随机选择,即使用混合策略(mixed strategy)。

求解的关键是无差异条件。在均衡中,一个参与者之所以愿意随机,是因为两个纯策略给他的期望支付相等。设守门员扑左的概率为 qq,罚球者射左与射右的进球概率应当相等:

0.60q+0.95(1−q)=0.90q+0.70(1−q)⟹q=0.250.55≈0.4550.60q+0.95(1-q)=0.90q+0.70(1-q)\quad\Longrightarrow\quad q=\frac{0.25}{0.55}\approx0.455

设罚球者射左的概率为 pp,守门员扑左与扑右时的进球概率应当相等:

0.60p+0.90(1−p)=0.95p+0.70(1−p)⟹p=0.200.55≈0.3640.60p+0.90(1-p)=0.95p+0.70(1-p)\quad\Longrightarrow\quad p=\frac{0.20}{0.55}\approx0.364

均衡时罚球者约36%的时候射左,守门员约45%的时候扑左,进球概率约为0.79。一个值得注意的结论是,每个人的混合比例由对方的支付决定。罚球者射左时更容易被扑住,守门员就更少扑左,罚球者射左反而变得更安全。皮埃尔—安德烈·基亚波里、史蒂文·莱维特与蒂姆·格罗斯克洛斯(Chiappori, Levitt and Groseclose,2002)以及伊格纳西奥·帕拉西奥斯—韦尔塔(Ignacio Palacios-Huerta,2003)用职业联赛的点球数据检验,发现球员的选择相当接近混合策略均衡的预言。

五、古诺与伯特兰

寡头竞争是博弈论在经济学中最早的应用,比纳什还早一个多世纪。安托万·奥古斯丁·古诺(Antoine Augustin Cournot)在1838年分析了两家企业选择产量的竞争。设市场反需求为 P=a−QP=a-Q,Q=q1+q2Q=q_1+q_2,两家企业边际成本都是 cc。企业1的利润为

π1=(a−q1−q2−c) q1\pi_1=(a-q_1-q_2-c)\,q_1

对 q1q_1 求导并令其为零,得到企业1的最优反应函数 q1=(a−c−q2)/2q_1=(a-c-q_2)/2。企业2对称,q2=(a−c−q1)/2q_2=(a-c-q_1)/2。两个反应函数的交点就是纳什均衡,称为古诺均衡:

q1∗=q2∗=a−c3,P∗=a+2c3q_1^*=q_2^*=\frac{a-c}{3},\qquad P^*=\frac{a+2c}{3}

取 a=100a=100、c=10c=10,每家生产30,市场价格为40,每家利润900。若两家合谋,像一家垄断企业那样把总产量定在45、价格定在55,总利润为2025,每家1012.5,比古诺均衡多。可是给定对方生产22.5,自己的最优反应是生产 (90−22.5)/2=33.75(90-22.5)/2=33.75,此时价格降到43.75,自己的利润升到约1139。合谋对双方都更好,单方面背离对自己更有利,这又是一个囚徒困境。

约瑟夫·伯特兰(Joseph Bertrand)在1883年批评古诺,认为企业竞争的对象应当是价格。若两家产品完全相同,消费者都向价格低的一家购买,任何高于成本的价格都会被对手略微压低而抢走全部市场,唯一的纳什均衡是两家都把价格定在边际成本 c=10c=10,利润为零。只有两家企业,结果却与完全竞争相同,这被称为伯特兰悖论。

竞争方式 每家产量 市场价格 每家利润
合谋(垄断) 22.5 55 1012.5
古诺(选产量) 30 40 900
伯特兰(选价格) 45 10 0

两个模型给出的结果相差很大,说明竞争的方式与竞争者的数量同样重要。产能需要事先建设、短期内难以调整的行业,比如钢铁、水泥,更接近古诺竞争;产能充裕、产品同质、价格容易调整的行业,更接近伯特兰竞争。产品差异化、产能约束和转换成本,都能缓解伯特兰式的价格战。

六、重复博弈:合作怎样维持

一次性的囚徒困境中合作无法维持,现实中却到处可见长期合作,企业之间保持默契、贸易伙伴遵守协议。原因在于许多博弈会反复进行,今天的背叛会招致明天的报复。

设上面的古诺双寡头无限期地重复博弈,每期的利润按贴现因子 δ\delta(0<δ<10<\delta<1)折算,δ\delta 越接近1,参与者越看重未来。考虑「冷酷触发」策略:一开始合谋,只要对方一直合谋就继续合谋;对方一旦背离,此后永远回到古诺产量。坚持合谋的现值为 πC/(1−δ)\pi^C/(1-\delta);背离一次可以当期多得,此后永远只得古诺利润,现值为 πD+δπN/(1−δ)\pi^D+\delta\pi^N/(1-\delta)。合谋能够维持的条件是

πC1−δ ≥ πD+δ πN1−δ⟺δ ≥ πD−πCπD−πN\frac{\pi^C}{1-\delta}\ \ge\ \pi^D+\frac{\delta\,\pi^N}{1-\delta}\quad\Longleftrightarrow\quad \delta\ \ge\ \frac{\pi^D-\pi^C}{\pi^D-\pi^N}

代入上例的数字,πC=1012.5\pi^C=1012.5,πD≈1139.1\pi^D\approx1139.1,πN=900\pi^N=900,得到 δ≥126.6/239.1≈0.53\delta\ge126.6/239.1\approx0.53。只要企业足够看重未来,合谋就可以作为一个均衡维持下去。这一结论被称为「无名氏定理」(folk theorem)的一个例子,它说明在无限重复的博弈中,耐心的参与者可以维持多种合作结果。这也是反垄断机构警惕寡头之间默契合谋的理论依据,企业不需要签订任何合谋协议,长期互动本身就可能维持高价。

政治学家罗伯特·阿克塞尔罗德(Robert Axelrod)在1980年前后组织了两次计算机竞赛,邀请各方提交策略参加重复的囚徒困境。获胜的是阿纳托尔·拉波波特(Anatol Rapoport)提交的「以牙还牙」(tit for tat),即第一轮合作,以后每一轮都照搬对方上一轮的做法。这个策略简单、从不首先背叛、对背叛立即报复,也愿意在对方回到合作后原谅对方。阿克塞尔罗德在1984年的《合作的进化》中总结了这些结果。

七、序贯博弈与可信的威胁

前面的博弈都是同时行动的。许多策略互动有先后顺序,后行动的一方能看到先行动者的选择,这时需要用博弈树来描述,并用逆向归纳法(backward induction)求解,即从最后一步开始,先确定后行动者在每种情况下的最优选择,再回推先行动者的选择。

考虑一个进入博弈。一家潜在进入者决定是否进入某个市场,在位企业看到对方进入后,决定是打价格战还是接纳。若进入者不进入,进入者得0,在位企业得10;若进入且在位企业接纳,双方各得4;若进入且在位企业打价格战,双方各得−2。在位企业可以事先宣称「谁进入我就打价格战」,如果进入者相信,就不会进入,在位企业保住10。

问题在于这个威胁是否可信。一旦对方真的进入,在位企业打价格战得−2,接纳得4,理性的选择是接纳。进入者预见到这一点,会选择进入,结果是双方各得4。「不进入、威胁打价格战」也满足纳什均衡的定义,因为在对方不进入时,威胁从来不需要兑现;但它依赖一个不可信的威胁。泽尔腾提出的子博弈精炼纳什均衡(subgame perfect equilibrium)要求策略在博弈的每一个阶段都是最优的,把这类依赖空洞威胁的均衡排除在外,本例中唯一的子博弈精炼均衡是「进入、接纳」。

要让威胁变得可信,在位企业需要事先改变自己的支付。它可以提前建设大量产能,使得一旦对方进入,扩大产量、压低价格对自己反而有利。承诺的价值在于减少自己的选择,这是序贯博弈中一个反直觉而重要的结论,它也解释了为什么企业会进行看似过度的产能投资,为什么谈判者有时会公开表态、断绝自己退让的余地。

八、关税战是一个囚徒困境

国际贸易谈判提供了一个清楚的应用。一个大国对进口征收关税,可以压低外国出口商的售价,改善本国的贸易条件。哈里·约翰逊(Harry Johnson,1953)证明,即使对方报复,一国征收「最优关税」仍可能对自己有利。但两国同时这样做,贸易量萎缩,双方福利通常都低于自由贸易。

本国\外国 自由贸易 征收关税
自由贸易 10,10 4,12
征收关税 12,4 6,6

表中的数字只是示意,结构与囚徒困境相同。征收关税是每个国家的占优策略,纳什均衡是两国都征收关税,各得6,低于两国都实行自由贸易时的10。1930年美国通过《斯穆特—霍利关税法》大幅提高关税后,多国相继报复,世界贸易在大萧条中急剧收缩,常被用作这种困境的历史例证。

凯尔·巴格韦尔(Kyle Bagwell)与罗伯特·斯泰格尔(Robert Staiger,1999)把关税及贸易总协定(GATT)理解为走出这个困境的制度安排。多边谈判让各国同时、对等地削减关税,互惠原则保证一国的让步换得对方的让步;争端解决机制则提供了重复博弈中的报复手段,背离规则的国家会面对授权的报复。用本课的语言说,贸易协定把一次性的囚徒困境变成了有规则约束的重复博弈。

互动图2×2 博弈求解器每格前一个数是甲的支付、后一个数是乙的支付,可直接修改
甲\乙合作背叛
合作
背叛

红框数字是甲的最优反应,黑框数字是乙的最优反应;两者同在一格,即为纯策略纳什均衡(浅红底)。

纯策略纳什均衡
(背叛,背叛)
占优策略
甲:背叛 乙:背叛
混合策略均衡
无(内点)
混合均衡下的期望支付
—

背叛是双方的占优策略,均衡对双方都不如共同合作。

九、公共资源与多人困境

囚徒困境推广到多人,就是公共资源的问题。设一片渔场由10户渔民共用,每户可以选择出海1条船或2条船。渔场的总产出取决于船只总数,船越多,每条船的捕获越少。设船只总数为 NN 时每条船的收入为 20−N20-N,每条船的成本为4。

若每户出1条船,N=10N=10,每条船收入10,每户净得 10−4=610-4=6。若某一户单独改为2条船,N=11N=11,每条船收入9,这一户净得 2×9−8=102\times9-8=10,比6多,所以每户都有增加船只的动机。增加船只会一直持续到没有人再想改变为止。可以验算,船只总数达到15时达到纳什均衡,即一半渔户出2条船、一半出1条船,每条船收入5,出2条船的户净得2,出1条船的户净得1,没有人愿意单方面增减船只。全体渔民的总收益从每户都出1条船时的60降到15,每个人的最优选择叠加起来,使渔场被过度使用。加勒特·哈丁(Garrett Hardin)在1968年把这类现象称为「公地悲剧」。

埃莉诺·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研究了世界各地延续数百年的公共资源管理制度,比如瑞士的高山牧场、日本的村有山林和西班牙的灌溉组织,发现社区可以通过自己制定规则、相互监督、逐级惩罚违规者来避免公地悲剧,并不一定需要政府管制或私有化。她在1990年出版《治理公共事务》,并于2009年与威廉姆森分享诺贝尔经济学奖。用本课的语言说,这些社区制度把一次性的多人困境变成了有监督、有报复的重复博弈。

十、实验中的博弈

博弈论的预言可以在实验室里检验。维尔纳·居特(Werner Güth)等人(1982)设计了最后通牒博弈,提议者分配一笔钱,回应者只能接受或拒绝,拒绝则两人都一无所得。用逆向归纳法求解,回应者应当接受任何正的金额,提议者只需留给对方最小的一份。大量实验的结果与此相去甚远,提议者最常见的出价是总额的四成到一半,低于两成的出价常常被拒绝。回应者宁可自己什么也得不到,也要惩罚不公平的分配。

罗斯玛丽·纳格尔(Rosemarie Nagel,1995)做了「猜数字」实验。每个参与者在0到100之间猜一个数,谁的数最接近全体平均数的三分之二,谁就获胜。唯一的纳什均衡是所有人都猜0,因为任何高于0的平均数,它的三分之二都会更小,层层推理下去只剩0。实验中第一轮的平均数在35左右,多数人只做了一两步推理;同一组人反复玩几轮之后,猜测逐步向0靠近。在一次性博弈中,人们未必能一步推理到纳什均衡,均衡更像是反复学习和调整之后的终点。

十一、常见误解

第一种误解是把纳什均衡等同于最好的结果。囚徒困境中的纳什均衡是双方背叛,双方合作对两个人都更好,却不是均衡。纳什均衡只要求每个人在给定别人策略时没有动力单方面改变,这个结果对整体是否有利要另外判断,公共资源、军备竞赛和关税战需要制度安排,原因就在这里。

第二种误解是认为混合策略就是随意乱选。第四节已经说明,混合策略中的概率由一个条件精确决定,即让对手在自己的几种选择之间无差异,所以守门员扑左的概率取决于罚球者的进球概率。伊格纳西奥·帕拉西奥斯—韦尔塔(Ignacio Palacios-Huerta,2003)用欧洲职业联赛的点球数据检验,发现罚球者和守门员的选择相当接近混合策略均衡的预言,各个方向的进球概率大致相等,选择也看不出可以被对手利用的规律。

第三种误解是认为理性的参与者一定会走到某一个确定的均衡。协调博弈有多个纳什均衡,靠左行驶和靠右行驶都是均衡,理论本身不能说明会出现哪一个,历史、惯例和沟通决定了结果。托马斯·谢林(Thomas Schelling)把人们在没有沟通时也能共同想到的那个选择称为聚焦点(focal point),它说明博弈的结果常常取决于模型之外的社会背景。

十二、模型的边界

纳什均衡要求每个参与者正确预期别人的策略,并在此基础上作出最优反应,这对理性和信息的要求都很高。实验经济学发现,在一次性的囚徒困境和公共物品博弈中,相当一部分人会合作,人们对公平的关注、对背叛者的惩罚意愿,都让实际行为偏离标准理论的预言。

多重均衡是另一个问题。协调博弈、重复博弈中往往存在许多纳什均衡,理论本身无法指出会出现哪一个。泽尔腾提出的子博弈精炼、海萨尼提出的不完全信息博弈,都是为了在序贯行动和信息不对称的情形下进一步筛选均衡,后者正是第二十三课柠檬市场与第二十四课委托代理理论的基础。

小结

概念 含义 核心结论
占优策略 无论对方怎么选都最优的策略 囚徒困境中双方都背叛
纳什均衡 每人的策略都是对他人策略的最优反应 稳定但未必对大家最好
多重均衡 一个博弈有多个纳什均衡 历史与惯例决定落在哪一个
混合策略 按概率随机选择 比例由对方支付的无差异条件决定
古诺与伯特兰 选产量与选价格的寡头竞争 例中价格分别为40与10
子博弈精炼 每个阶段的策略都是最优的 排除不可信的威胁
重复博弈 博弈无限期重复 δ≥(πD−πC)/(πD−πN)\delta\ge(\pi^D-\pi^C)/(\pi^D-\pi^N) 时合作可维持

本课的结论有三条。第一,参与者彼此直接影响时,需要用纳什均衡分析结果,均衡是「没有人愿意单方面改变」的状态,它可能对所有人都不好。第二,竞争的方式会大幅改变寡头市场的结果,选产量与选价格给出的价格可以相差很远。第三,长期反复的互动能让合作成为均衡,贸易协定、行业默契都依赖这种机制,它也意味着反垄断与贸易规则需要设计报复与监督的手段。

课后练习

练习一 找出下面博弈的全部纯策略纳什均衡(前一个数为甲的支付):甲选上、乙选左得(2,1);甲选上、乙选右得(0,0);甲选下、乙选左得(0,0);甲选下、乙选右得(1,2)。

练习二 在点球例子中,若罚球者射左、守门员扑左时进球概率提高到0.7,其他数字不变,求混合策略均衡中守门员扑左的概率。

练习三 古诺双寡头面对反需求 P=120−QP=120-Q,边际成本都是20。求每家的均衡产量、市场价格和利润。

练习四 沿用练习三,若两家合谋按垄断产量平分市场,每家利润是多少?若一家背离,它的最优产量与利润是多少?在冷酷触发策略下,贴现因子至少多大才能维持合谋?

练习五 为什么说关税及贸易总协定把关税战从一次性博弈变成了重复博弈?请结合互惠与争端解决两个机制说明。

参考答案

练习一 (上,左)与(下,右)都是纯策略纳什均衡。

练习二 守门员扑左概率 qq 使罚球者两种选择无差异,0.7q+0.95(1−q)=0.9q+0.7(1−q)0.7q+0.95(1-q)=0.9q+0.7(1-q),即 0.95−0.25q=0.7+0.2q0.95-0.25q=0.7+0.2q,解得 q=0.25/0.45≈0.556q=0.25/0.45\approx0.556。

练习三 qi=(120−20)/3≈33.3q_i=(120-20)/3\approx33.3,P=(120+40)/3≈53.3P=(120+40)/3\approx53.3,每家利润 (53.3−20)×33.3≈1111(53.3-20)\times33.3\approx1111。

练习四 垄断总产量为50,价格70,总利润2500,每家1250。给定对方生产25,背离者最优产量为 (100−25)/2=37.5(100-25)/2=37.5,价格 120−62.5=57.5120-62.5=57.5,利润 37.5×37.5≈1406.337.5\times37.5\approx1406.3。所需贴现因子为 (1406.3−1250)/(1406.3−1111.1)≈0.53(1406.3-1250)/(1406.3-1111.1)\approx0.53,与正文的结果相同,线性需求下这个临界值总是9/17。

练习五 一次性的关税博弈中征收关税是占优策略。关税及贸易总协定让成员反复进行谈判与贸易往来,互惠原则使一国降低关税时能换得对方降低关税;争端解决机制使违规的国家面对授权的报复,背离的收益被未来的损失抵消。只要各国足够重视长期的贸易关系,双方低关税就成为可以维持的均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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