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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军是一种制度

“八次东征”只是后人的编号。教皇授权、十字誓愿与赎罪构成一套宗教战争制度,从1095年克莱蒙的号召开始,一直延续到16世纪。

十字军之一 1 / 3第一街

中文教科书讲十字军(Crusades),习惯从“八次东征”讲起:1096年出发,1291年阿卡(Acre)陷落,前后近两百年,西欧人向近东打了八次仗。编号便于记忆,也便于考试,只是把一段复杂的历史压成了一串战役。欧美学界过去几十年逐渐放弃这个框架,更多把十字军(crusading)看作一种延续数百年的宗教—军事制度。它的核心要件有四项:教皇授权,参加者公开立下十字誓愿(crusade vow),战争被赋予赎罪效力,参加者本人和家产在法律上享有特殊保护。最初的目标是耶路撒冷(Jerusalem),后来同一套制度被移用到伊比利亚半岛(Iberian Peninsula)、波罗的海(Baltic)沿岸、法国南部的异端战争,以及对奥斯曼帝国(Ottoman Empire)的战争。

按照这个定义,1291年阿卡失陷只意味着拉丁基督徒在巴勒斯坦—叙利亚大陆上的统治基本结束,十字军运动本身并没有终止。诺曼·豪斯利(Norman Housley)在《晚期十字军,1274—1580》(The Later Crusades, 1274–1580)中一直写到16世纪后期。剑桥大学出版社(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26年9月推出的三卷本《剑桥十字军史》(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the Crusades),也把西欧内部的十字军战争与十字军的后世遗产单列为第三卷。

十字军的定义之争

“十字军”这个词本身就是后起的。第一次十字军的参加者自称“朝圣者”(peregrini),称这次远征为“朝圣”或“旅程”(iter);拉丁文中与“十字军”对应的 crucesignatus(佩戴十字者)要到12世纪末才普遍使用。英语的 crusade 一词到近代才流行开来。把许多不同时期、不同地点的战争归到同一个名称之下,本身就是历史学家的工作。

美国学者贾尔斯·康斯特布尔(Giles Constable)在2001年的一篇综述中,把现代学者对十字军的定义分成四派。传统派(traditionalists)只承认以耶路撒冷和圣地为目标的战争;多元派(pluralists)以乔纳森·赖利—史密斯(Jonathan Riley-Smith)为代表,认为凡是经教皇授权、给予赎罪待遇的战争都属于十字军,不论战场在哪里;大众派(popularists)强调十字军在普通信众中激起的宗教热情与末世期待;泛化派(generalists)则把十字军看作更广泛的基督教圣战的一种形式。四派的分歧,决定了十字军史从哪里开始、写到哪里为止、包括哪些地区。

今天的主流研究大体接受多元派的框架,同时吸收传统派的提醒:耶路撒冷始终是十字军观念的原型和情感中心,伊比利亚、波罗的海和欧洲内部的十字军都借用了东征的仪式、誓愿和赎罪待遇。克里斯托弗·泰尔曼(Christopher Tyerman)则提醒,这套制度在12世纪还远未定型,法律身份和术语是在几代人的实践中逐步规范起来的,过早地用后来的标准回看第一次十字军,会把许多临时的做法说成成熟的制度。

1095年以前已经具备的条件

乌尔班二世(Urban II)1095年11月在克莱蒙会议(Council of Clermont)上的号召,常被当作十字军的起点。号召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动员起数万人,是因为11世纪的西欧已经积累了几项条件。

教皇改革运动(Gregorian Reform)是其中之一。11世纪的教会越来越想规范骑士阶层的暴力,把贵族之间私斗的武力引向“为教会、为基督而战”。10世纪末起在法国兴起的“上帝的和平”(Peace of God)与稍后的“上帝的休战”(Truce of God),以绝罚威胁约束骑士,禁止在特定日子和场所攻击教士、农民和教堂。法国学者让·弗洛里(Jean Flori)追踪过这一过程:从早期基督教对战争的疑虑,到“正义战争”(just war)、保护教会、为武器和军旗祝圣,再到11世纪后期逐步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圣战观念。泰尔曼也指出,1095年以前基督教早就用宗教语言解释战争,乌尔班二世的新意在于把战争、赎罪和朝圣捆在一起,造出一种新的宗教行动。

教皇也早有类似的设想。1074年,格里高利七世(Gregory VII)曾计划亲自率领一支军队援助东方的基督徒,因与德意志国王亨利四世(Henry IV)的冲突而未能成行。1064年,教皇亚历山大二世(Alexander II)据一封被归于他名下的书信,曾为参加攻打伊比利亚城市巴尔瓦斯特罗(Barbastro)的战士赦免罪罚,这常被看作十字军赦罪的先声之一,这封信的背景和对象学界尚有争论。

朝圣传统是第二项条件。耶路撒冷有圣墓(Holy Sepulchre),是基督受难、复活的地方,在信徒心中的分量远远超过任何战略要地。11世纪赴耶路撒冷的大规模朝圣屡见于记载,1064至1065年,德意志的几位主教曾带领数千人同行。第一批十字军自认为在完成一次武装朝圣。赖利—史密斯对这一点的阐释影响最大:十字军把战争变成了一种可以赎罪的宗教行动,参加者期待以远征的艰辛抵偿自己的罪罚。

拜占庭帝国(Byzantine Empire)的危机是第三项。1071年曼齐刻尔特战役(Battle of Manzikert)以后,塞尔柱突厥人(Seljuk Turks)进入小亚细亚(Asia Minor),拜占庭丢掉了大片领土。1095年3月,皇帝阿莱克修斯一世·科穆宁(Alexios I Komnenos)的使节出现在皮亚琴察会议(Council of Piacenza)上,请求西方派兵援助。彼得·弗兰科潘(Peter Frankopan)在《第一次十字军:来自东方的召唤》(The First Crusade: The Call from the East)中特别强调这条线索:只从法国、德意志和罗马看第一次十字军,会低估拜占庭在整个事件启动中的作用。阿莱克修斯想要的是一批可以编入帝国军队的雇佣骑士,西方却回应了一场以耶路撒冷为目标的群众运动,双方的误解从一开始就埋下了。

教皇改革、骑士社会、圣战观念、赎罪神学、耶路撒冷朝圣和拜占庭的安全危机,几条线在1095年交汇到一处。人口增长、骑士阶层庞大、家族之间的土地压力,也常被列为背景,但赖利—史密斯等人对参加者家族档案的研究表明,许多人为出征抵押、出售了土地,单纯的经济解释很难说明他们的选择。

克莱蒙的号召

1095年11月27日,乌尔班二世在克莱蒙城外向聚集的教士和骑士发表演讲。演讲的原文没有留存下来,今天所见的几个版本,出自沙特尔的富歇(Fulcher of Chartres)、修士罗贝尔(Robert the Monk)、多尔的鲍德里(Baldric of Dol)和诺让的吉贝尔(Guibert of Nogent)等人之手,多数写于耶路撒冷被攻占之后,内容和侧重各不相同。史学家据此能够确定的核心内容是:援助东方的基督徒,前往耶路撒冷,参加者可以获得赎罪的恩典。罗贝尔的版本记载听众高呼“上帝所愿”(Deus vult),这句口号后来成为十字军的标志之一。

号召的反响远超教皇的预期。除了乌尔班在法国巡回宣讲,民间传道者如隐士彼得(Peter the Hermit)也在各地鼓动,大批缺乏组织的平民和小贵族在1096年春天率先出发,史称“平民十字军”(People's Crusade)。这支队伍沿途抢掠,进入小亚细亚后于1096年10月在西维托特(Civetot)附近被突厥人歼灭。

正式的诸侯部队分几路出发,领头的有下洛林公爵布永的戈弗雷(Godfrey of Bouillon)、图卢兹伯爵雷蒙(Raymond of Toulouse)、诺曼人塔兰托的博希蒙德(Bohemond of Taranto)及其侄子坦克雷德(Tancred)、诺曼底公爵罗贝尔(Robert of Normandy)等人。他们先后抵达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在阿莱克修斯的要求下宣誓,承诺把收复的原属帝国的城市交还拜占庭。

谁去了东方

第一次十字军的主体来自法国、佛兰德斯(Flanders)、诺曼底、普罗旺斯(Provence)和意大利南部的诺曼人领地,东方的史料因此常把西欧远征者统称为“法兰克人”(Franks)。队伍中除了骑士和步兵,还有大量教士、妇女、仆役和穷人,非战斗人员的比例相当高。

远征的代价极其高昂。骑士要自备马匹、武器、仆从和数年的旅费,据赖利—史密斯等学者的估算,一名骑士参加远征的花费相当于他数年的收入。许多家族为此抵押或出售土地,修道院则以现金收购这些地产,留下了大量契据,这些契据正是后来学者研究参加者动机的重要材料。参加者的死亡率很高,死于战斗、饥饿和疾病的人远多于活着回到家乡的人;不少人在到达耶路撒冷、完成誓愿之后便启程回国,留在东方的骑士始终不多,这成为此后十字军国家长期面临的难题。

1095—1291年的主线

时间 事件 说明
1095 乌尔班二世在克莱蒙会议号召东征 通常视为十字军运动的起点,战争被赋予赎罪与朝圣的性质
1096 各路十字军陆续出发;莱茵河流域犹太社群遭屠杀 十字军的宗教暴力从一开始就不只指向穆斯林;这场屠杀是欧洲中世纪犹太史的转折点
1097—1098 尼西亚、多里莱乌姆、安条克诸战 十字军在补给极度困难的条件下穿越小亚细亚
1098—1109 埃德萨、安条克、耶路撒冷、的黎波里先后建立拉丁政权 即通常所说的四个“十字军国家”
1099年7月15日 攻占耶路撒冷 第一次十字军最大的胜利,伴随大规模杀戮;死亡人数仍有争论,屠杀本身没有争议
1110—1130年代 医院骑士团、圣殿骑士团相继成形 宗教誓愿与常设军事组织结合,军事修会出现
1144 赞吉攻陷埃德萨 第一个十字军国家灭亡,引出第二次十字军
1147—1149 第二次十字军 法王路易七世、德王康拉德三世参加,围攻大马士革失败;伊比利亚和波罗的海战场开始被正式纳入十字军体系
1187 哈丁战役;萨拉丁收复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王国野战军几乎全军覆没,十字军国家从此转入守势
1189—1192 第三次十字军 英王理查一世、法王腓力二世、德皇腓特烈一世参战;夺回阿卡和部分沿海地区,未能收复耶路撒冷
1202—1204 第四次十字军 没有与穆斯林作战,攻陷并洗劫了基督教城市君士坦丁堡,建立拉丁帝国
1217—1221 第五次十字军 转攻埃及,想以尼罗河三角洲换回耶路撒冷;一度占领达米埃塔,终告失败
1228—1229 第六次十字军 神圣罗马皇帝腓特烈二世通过谈判,从埃及苏丹卡米勒手中取得耶路撒冷等地
1244 耶路撒冷再度失守;拉福比战役 拉丁东方又一次遭到决定性打击
1248—1254 路易九世首次东征(传统编号第七次) 再攻埃及,路易九世兵败被俘,赎回后留在圣地整顿防务
1270 路易九世远征突尼斯(传统编号第八次) 路易九世死于军中
1271—1272 英格兰王子爱德华远征 有的书称“第九次十字军”,也有学者不用这个编号
1268—1291 马穆鲁克逐一拔除拉丁据点 安条克1268年、的黎波里1289年、阿卡1291年先后陷落

表中的编号大多是后人追加的。第一、第二、第三次之间,还夹着许多规模较小、没有编号的远征,例如1101年那支在小亚细亚几乎全军覆没的后续部队,以及1120年代威尼斯(Venice)的舰队远征。第六次的主角腓特烈二世(Frederick II)当时正处于被教皇绝罚的状态,他那次“东征”是否算作正式的十字军,在当时就有争议。把编号当作方便查找的标签即可,不必当作事件本身的边界。

第一次十字军:从尼西亚到耶路撒冷

1097年6月,十字军与拜占庭军队围攻塞尔柱罗姆苏丹国(Sultanate of Rum)的都城尼西亚(Nicaea),城中守军最终向拜占庭人投降,十字军被挡在城外,未能入城劫掠,这让不少西方骑士心生怨气。7月,十字军在多里莱乌姆(Dorylaeum)击败突厥军队,随后在盛夏穿越安纳托利亚高原,人马大量死于饥渴。

1097年10月到1098年6月,十字军围攻叙利亚北部的大城安条克(Antioch)。围城持续了七个多月,冬季的饥荒迫使许多人逃离。1098年6月初,博希蒙德买通城内一名守塔的军官,十字军得以入城;几天后,摩苏尔(Mosul)总督凯尔布加(Kerbogha)率领的援军赶到,反将十字军围困在城里。据十字军方面的记载,一名普罗旺斯人声称在城中找到了刺伤基督的“圣枪”(Holy Lance),士气为之一振,6月28日十字军出城击败了凯尔布加。安条克随后由博希蒙德据为己有,没有交还拜占庭,十字军与拜占庭的关系从此破裂。在此之前,布永的戈弗雷之弟布洛涅的鲍德温(Baldwin of Boulogne)已离开大军向东进入埃德萨(Edessa),建立了第一个十字军国家。

1099年6月,十字军到达耶路撒冷城下,据估计此时只剩一万余人。当时的耶路撒冷不在塞尔柱人手中,埃及的法蒂玛王朝(Fatimid Caliphate)刚在1098年从突厥人手里夺回了这座城市。十字军建造攻城塔,7月15日破城,随后对城内的穆斯林和犹太居民进行了大规模屠杀。13世纪的阿拉伯史家伊本·阿西尔(Ibn al-Athir)记载死者七万人,现代学者多认为这一数字过高;以色列学者本杰明·凯达尔(Benjamin Z. Kedar)在2004年的研究中梳理了中世纪和近代的各种记载,认为死亡人数难以精确估计,但屠杀的规模在当时的穆斯林和基督徒中都引起了震惊。

戈弗雷被推举为耶路撒冷的统治者,据说他拒绝在基督戴荆冠的城市戴上王冠,采用了“圣墓守护者”(Advocate of the Holy Sepulchre)的称号。1100年他去世后,弟弟鲍德温从埃德萨赶来,称耶路撒冷国王(King of Jerusalem)。1109年,的黎波里伯国(County of Tripoli)建立,四个十字军国家的格局就此形成。

从进攻到守势

四个十字军国家沿着叙利亚—巴勒斯坦的海岸线展开,内陆的阿勒颇(Aleppo)和大马士革(Damascus)始终在穆斯林手中。穆斯林一方的分裂让这些国家存续下来,一旦分裂结束,它们的处境就急转直下。1144年,摩苏尔与阿勒颇的统治者赞吉(Zengi)攻陷埃德萨;他的儿子努尔丁(Nur al-Din)统一了叙利亚内陆;1169年起,努尔丁部将萨拉丁(Saladin)掌握埃及,1174年努尔丁死后,萨拉丁逐步把埃及与叙利亚合为一体,十字军国家第一次被一个统一的穆斯林政权从南北两面包围。

1187年7月,耶路撒冷王国的野战军在加利利(Galilee)的哈丁(Hattin)被萨拉丁歼灭,同年10月耶路撒冷投降。第三次十字军夺回了阿卡和沿海一线,此后的耶路撒冷王国实际上以阿卡为都城,成为一串沿海城市与城堡组成的狭长地带,依靠军事修会和来自欧洲的援军维持了一百年。

几处容易看错的地方

1096年的莱茵河屠杀发生在十字军离开欧洲之前。当年5月和6月,以莱宁根的埃米科(Emicho of Leiningen)为首的一支队伍,先后袭击了施派尔(Speyer)、沃尔姆斯(Worms)、美因茨(Mainz)等城的犹太社群,许多人被杀或被迫改宗,也有不少人选择自尽。当地主教曾试图保护犹太人,多数未能成功。这些事件留下了希伯来文的编年记载,是欧洲中世纪犹太史的转折点。“讨伐异教徒”的号召一旦发出,攻击对象很快越出了教皇原先设定的范围。

1204年的君士坦丁堡是十字军史上争议最大的一页。1201年,第四次十字军的领袖与威尼斯签订合同,由威尼斯提供运输和补给,但到1202年集合时,到场的人数远少于合同约定,十字军付不起船费。威尼斯总督恩里科·丹多洛(Enrico Dandolo)提议以协助攻打亚得里亚海东岸的扎拉(Zara)抵偿,这座城市属于信奉基督教的匈牙利国王,教皇英诺森三世(Innocent III)因此绝罚了参战者。此后,流亡的拜占庭王子阿莱克修斯(后来的阿莱克修斯四世)许诺以巨款和兵力换取十字军助他夺位,十字军转向君士坦丁堡。他登位后无力兑现承诺,随即在宫廷政变中被杀,十字军在1204年4月攻破城池,大肆洗劫,并建立了拉丁帝国(Latin Empire),一直维持到1261年。东西教会之间的隔阂由此大为加深。史学家对这一转向是事先谋划还是一连串偶然所致,有过长期争论,今天多数人倾向于后者,同时也承认威尼斯的商业利益起了重要作用。

1228年的耶路撒冷是谈判得来的。腓特烈二世和埃及苏丹卡米勒(al-Kamil)都有各自的内政麻烦,双方在1229年达成《雅法条约》(Treaty of Jaffa),耶路撒冷交给拉丁人,城中的穆斯林圣地仍由穆斯林管理,期限十年。这次没有大战的“东征”,恰好说明双方并不总是以决战的方式相处。

1291年以后,大陆上的十字军国家基本消失,十字军的军事体系并没有随之瓦解。1302年,叙利亚近岸的鲁阿德岛(Ruad)最后失守;塞浦路斯(Cyprus)、罗得岛(Rhodes)接着成为十字军活动的基地。14、15世纪的十字军主要指向奥斯曼人:1396年的尼科波利斯(Nicopolis)和1444年的瓦尔纳(Varna),西欧与巴尔干的联军两度惨败;1571年勒班陀海战(Battle of Lepanto)中击败奥斯曼舰队的神圣同盟(Holy League),也是由教皇组织、给予十字军赎罪待遇的。延续这套体系最久的,是下一篇要讲的军事修会。

一套可以反复启用的制度

把十字军看作制度,有助于理解它为什么能延续这么久。这套制度包含了一整套可以反复启用的工具:教皇的授权诏书、布道者的宣讲、公开的十字誓愿、赎罪的恩典、对参加者家产和债务的保护、专门为远征征收的教会税。13世纪起,教会还允许无法亲自出征的人以捐款代替誓愿,同样获得赎罪,这为十字军筹措了大笔经费,也与后来赎罪券的泛滥有一定关联。

同一套工具可以用于不同的敌人。12世纪中叶,伊比利亚的收复失地战争(Reconquista)和针对波罗的海沿岸异教徒的“文德十字军”(Wendish Crusade)都被纳入十字军体系;1209年,英诺森三世发动针对法国南部清洁派(Cathars)的阿尔比十字军(Albigensian Crusade);13世纪,教皇还对与自己敌对的霍亨施陶芬(Hohenstaufen)家族宣布了十字军。十字军从耶路撒冷出发,逐渐变成教皇手中一件可以对准任何敌人的武器,这也招致了当时人的批评。

中国历史上不乏打着宗教旗号的动员,从东汉末年的黄巾到元末的红巾,都借助了宗教组织和末世信仰。但中国没有一个独立于朝廷、跨越各个政权的宗教权威,可以授权战争、许诺来世的赦免,并在数百年间反复发动远征。十字军这种制度,是欧洲教会与世俗权力长期并立的产物,这条线索在本栏目“教权与王权”的专题线中有更详细的讲述。

延伸阅读

  • 乔纳森·赖利—史密斯:《十字军是什么?》(What Were the Crusades?,1977年初版,2009年第四版)
  • 克里斯托弗·泰尔曼:《上帝的战争:十字军新史》(God's War: A New History of the Crusades,2006)
  • 托马斯·阿斯布里奇:《第一次十字军:新史》(The First Crusade: A New History,2004)
  • 彼得·弗兰科潘:《第一次十字军:来自东方的召唤》(The First Crusade: The Call from the East,2012)
  • 诺曼·豪斯利:《晚期十字军,1274—1580:从里昂到阿尔卡萨尔》(The Later Crusades, 1274–1580: From Lyons to Alcazar,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