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以后出生的大多数中国人,其实生活在一个相当特殊的历史阶段。经济有过波动,企业有过倒闭,股市跌过,房地产也经历过调整,但中国没有经历过1930年代美国那样席卷整个社会的大萧条,也没有经历日本泡沫破裂后那种持续多年、足以改变一代人生活预期的长期停滞。四十多年里,深入普通人内心的经验仍然是增长。
深刻的经济衰退,最先改变的往往是人们对未来的理解,GDP的变化反倒在其次。一个家庭会重新看待现金、负债和工作的稳定性,企业会重新计算规模与利润之间的关系,过去被视为保守的储蓄和低负债也会重新获得价值。很多在繁荣时期显得理所当然的判断,到了低增长年代才发现都附带着一个条件,即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经济景气与否,一定会在每个人的生活里留下痕迹。繁荣年代进入社会的人,往往更愿意相信机会,也更敢于借钱、换工作和创业;衰退年代进入社会的人,会更早知道工作可能消失,收入可能下降,资产价格也可能长期不涨。时间久了,这些经历甚至会变成性格。一个人为什么特别在意存款,为什么害怕失业,为什么执着于房产,为什么愿意冒险,有时并不能只从个人经历解释,还要看他年轻时所处的经济年代。
高速增长也很容易制造英雄。企业做大了,人们习惯把成功归于企业家的眼光;房价上涨,购房者会相信自己判断准确;一个行业的收入远高于其他行业,从业者也容易把结果完全归于个人能力。增长放慢以后,时代给予个人的那一部分才容易被看见。有人赶上了房地产,有人赶上了互联网,有人毕业时正逢外资大规模进入中国,有人在资本最充裕的年份创业。能力当然重要,运气和周期也从来没有缺席。
对财富的理解也会跟着改变。财富不再自动证明聪明,失败也不必全部归咎于无能。人们开始看见人口、技术、制度、行业和资本成本怎样进入个人命运。宏观经济最后总会落到每个人的生活上,只是在繁荣时期,这层关系常常藏得很深。
消费也一样。过去几十年里,住房、汽车、教育、旅行和品牌除了满足需要,也承担着很强的身份表达。收入快速提高时,这套生活方式并不显得沉重,因为人们相信明年的收入可以为今天的选择兜底。收入预期下降以后,很多问题会重新回到生活本身,比如这个东西究竟需不需要,这套房子到底是为了居住还是为了不掉队,一份高收入的工作值不值得交出几乎全部时间,一个城市所谓的机会,扣除住房、通勤和教育成本以后还剩多少。
这些变化未必意味着所谓「消费降级」,更像是衡量生活的尺度变了。日本泡沫破裂以后,中古消费、小型住宅、地方生活和个人兴趣逐渐获得新的文化位置,背后的原因当然复杂,但长期停滞至少让一代人重新思考,「拥有更多」是否仍然是生活唯一清晰的方向。
中国过去几十年的社会经验更看重行动,较少等待。机会快速出现时,先进去往往比想清楚更重要,买房、创业、出国、回国、进入互联网,每一轮浪潮都有自己的标准答案。增长放慢以后,标准答案会越来越少。工作为什么值得投入,教育究竟为了什么,企业除了扩大规模还应该追求什么,一个人在没有持续加薪、换大房子和职位上升的情况下,怎样判断自己的生活是否过得不错,这些过去显得有些抽象的问题,会慢慢变得具体。
没有必要赞美萧条。长期失业、企业破产、家庭资产缩水,都会留下真实而漫长的伤痕,年轻人在错误的年份进入社会,甚至可能影响此后很多年的收入和选择。苦难不会自动带来智慧,经济衰退也可能带来犬儒、焦虑和社会撕裂。
值得讨论的是,一个长期生活在增长中的社会,能否在不付出过于沉重代价的情况下,学会低增长时代的经济常识。过去四十年很擅长讨论怎样增长,却很少认真讨论增长放慢以后怎样生活;人们习惯研究怎样创造更多财富,却较少追问财富增加到一定阶段以后,人究竟还需要什么。也许到了那时才会发现,过去许多看似牢固的价值判断,究竟属于中国社会本身,还是只属于一个高速增长的时代。
题图:1931年2月,芝加哥,失业者在免费施粥所门前排队。美国国家档案馆藏,公有领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