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七十年,人物很多。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哪些人改变了大清原来的走向。
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李鸿章办洋务、理外交,慈禧掌权近半个世纪,张之洞办新政、练新军,袁世凯经营北洋,康有为、梁启超鼓吹变法,孙中山奔走革命。若把这些人逐一列出来,几乎可以写成一部晚清人物志。
所谓影响国运,未必一定建立过丰功伟绩。有些人挽救了清朝,却留下了更深的后患;有些人一心求强,办出来的新事业后来反过来冲击旧秩序;还有人本来只想改革朝廷,最后却帮着社会走出了朝廷。晚清的命运,就在这些人的作为之间慢慢转了方向。
一、曾国藩
第一个绕不过去的人,是曾国藩。
如果没有曾国藩,清朝很可能活不到辛亥年。

太平天国起事以后,八旗、绿营早已难堪大用。朝廷没有办法,只能允许地方自行募勇。曾国藩以湖南士绅和地方社会为基础,练成湘军。湘军不同于传统经制兵。士兵由将领招募,军官层层提拔,饷械多靠地方筹措,将领和士兵之间又带有很强的私人关系。曾国藩靠这样一支军队攻下天京,替大清续了几十年的命。
代价也随之而来。
从前军权大体掌握在中央。太平天国之后,真正能打仗的军队开始集中在地方重臣手里。曾国藩之后有李鸿章的淮军,再往后有袁世凯的北洋军。军队越来越带有私人色彩,财政也跟着往地方移动。朝廷为了救急,允许地方自己招兵、自己筹钱、自己办军务。乱事平定以后,这些权力再也没有完整收回来。
曾国藩本人对此十分警惕。攻下天京之后,他主动裁撤湘军,既不愿拥兵自重,也怕朝廷猜忌。他知道这条路走远了会出问题。可一个人的谨慎挡不住已经发生的变化。晚清地方督抚权力坐大,军权、财权、人事权逐渐下移,辛亥年各省能够迅速脱离中央,也与这几十年的积累分不开。
曾国藩救了大清,又悄悄改变了大清。
二、李鸿章
李鸿章接过了下一棒。
晚清人物中,李鸿章大概是挨骂最多的一个。甲午战败骂他,签《马关条约》骂他,庚子以后签《辛丑条约》还骂他。晚清许多屈辱条约上都有他的名字,后人很容易把失败压到他一人身上。

李鸿章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他较早看见西方的强大从何而来。
坚船利炮只是表面。军舰后面有船厂,军队后面有军械,贸易离不开轮船,通信离不开电报,矿山、铁路、银行、外语人才又彼此相连。江南制造总局、轮船招商局、电报、矿务、北洋海军,背后都能看到李鸿章的影子。他已经意识到,西方的强大是一整套东西,不能只买几门炮回来。
问题也很清楚。李鸿章能办一个厂,改不了全国财政;能练一支军队,统一不了全国军制;可以买军舰,建不起长期维持海军的工业和预算制度;可以和外国公使谈判,却决定不了北京朝廷到底愿意改到哪一步。
甲午战争把这些问题一次暴露出来。

北洋水师并非一无是处,装备在早期也并不算差。日本完成了更完整的国家改造,军制、财政、教育、工业、交通可以互相支撑;中国仍然各省各办各的。北洋打的是国家战争,真正承担战争的却主要是李鸿章一套系统。朝廷催战,地方观望,南洋舰队几乎没有真正卷入。这样的国家去打一场现代战争,结局已经不难想见。
李鸿章晚年常被后人比作裱糊匠。房子漏了,只能东补一块,西补一块。这个比喻未必每个字都可靠,用来形容他的处境却很贴切。他看见屋子有问题,却没有权力把屋子拆了重建。
三、慈禧
慈禧则掌握着这个权力。
从辛酉政变到庚子以后,慈禧实际控制最高权力近半个世纪。晚清几乎所有大事都绕不开她。把清朝灭亡全部归罪于慈禧当然过于简单;说她只是在时代洪流中被动应付,也说不过去。

慈禧很懂权力。
她能用曾国藩、李鸿章,也能用恭亲王;能让地方督抚办洋务,又始终提防这些人坐大;能支持某些改革,一旦改革触及宫廷权力,便立即收紧。晚清内忧外患如此频繁,大清还能维持几十年,她的政治手腕不可低估。
她最擅长维持局面,对改造国家却缺乏同样的兴趣和决心。
洋务可以办,只要不碰根本权力;新政可以推,只要皇权还在最上面。戊戌变法当然有许多仓促之处,康有为等人也有自己的问题,可政变之后的处理已经说明慈禧的底线。改革一旦触到权力重新分配,事情便很难再往下走。
庚子以后,慈禧反而大规模推行新政。废科举、练新军、办学堂、改官制、议立宪,许多戊戌年间没有真正做到的事情,都在她最后几年做了。可时间已经不同。甲午之后尚有较大的改革余地,庚子以后朝廷声望大跌,社会要求也越来越高。清廷每向前走一步,人们便会追问为什么不能再走一步。
慈禧维持了大清很多年,也让许多改革错过了比较从容的时机。
四、张之洞
张之洞则属于另一类人物。
他是传统科举出身的士大夫,又对新学、新军、工业极为热心。汉阳铁厂、湖北枪炮厂、自强学堂、两湖书院、湖北新军,都留下他的痕迹。后人常拿“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概括张之洞,多少有些简单。张之洞走得其实已经很远。他知道中国不能只买机器,还要办教育、练新军、改行政。
问题出在,旧的政治秩序能不能容纳这些新东西。
科举废了,旧士人的道路断了;新学堂办起来,一批新的知识人出现;新军文化程度提高,思想也比旧军活跃。张之洞苦心经营湖北,本想替朝廷造出一支能打仗的新军。几年以后,武昌起义偏偏从湖北新军中爆发。

历史有时颇有讽刺意味。
张之洞一生维护纲常名教,又亲手办学堂、派学生留学。新的一代读了新的书,见了新的世界,对旧纲常的敬畏已经大不相同。他经营的新政救不了旧制度,反倒替新社会准备了一部分人。
张之洞晚年已经看到了危险。载沣执政之后重用皇族亲贵,张之洞多次进谏。面对舆情可能激变的警告,载沣说出“有兵在”。张之洞退而感叹:“不意闻此亡国之言。”
老臣已经知道问题走到了哪一步,摄政王还把军队名册当成天下安稳的凭据。
五、袁世凯
袁世凯则真正把晚清军权的问题推到了最后。
小站练兵以后,北洋军成为清末最强的一支新式军队。袁世凯懂得,军队的关键不只在枪械和操练,更在人。谁提拔军官,谁安排职位,谁掌握饷械,谁就更容易获得军队的忠诚。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等北洋骨干,都和袁世凯有极深的关系。

光绪、慈禧相继去世,载沣一上台便想除掉袁世凯,最后令他开缺回籍。朝廷大概以为袁世凯走了,北洋军自然归回中央。
三年以后,武昌起义爆发,北京才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最能打仗的军队,仍然需要袁世凯回来才能调动。一个王朝到了生死关头,要请自己赶走的大臣回来掌兵,皇权到底还能控制多少军队,已经不必多说。
袁世凯随后一面与南方作战,一面和革命党谈判,最后又逼清帝退位。大清没有被革命军一路打进北京,它最后交出政权,经手的人偏偏是重新请回来的袁世凯。
袁世凯没有制造晚清所有问题。他只是把几十年来军权、人事和地方力量逐步脱离皇权的结果集中到了自己手里。
六、孙中山
再往另一边看,不能不说孙中山。
从军事力量看,孙中山在辛亥革命前并不强。多次起义失败,同盟会内部也有矛盾。武昌起义爆发时,孙中山还在海外。若把清朝灭亡写成孙中山率军推翻北京,离事实很远。

他的影响落在另一个地方。
晚清早期的士大夫,不管主张洋务还是变法,大多还在想怎样救大清。康有为谈变法,张之洞谈新政,立宪派要求开国会,他们争论的是清朝该怎么变。
孙中山提出的问题更彻底:大清为什么一定要继续存在?
这个问题一旦摆到桌面上,政治空间便完全改变。
甲午以后,戊戌以后,庚子以后,越来越多青年开始接受革命。留日学生、新军士兵、会党、海外华侨之间出现新的政治网络。反清、民族主义、共和制渐渐连在一起。朝廷过去面对造反,可以把对手叫作“贼”。到了清末,革命党已经能够提出一套关于国家未来的政治主张。
七、康有为与梁启超
康有为、梁启超也不能省略。
戊戌失败以后,康梁和革命党走上不同道路。康有为坚持保皇,梁启超的思想则多次变化。他们的真正影响,未必只在百日维新。报刊、学会、新式学校和大量新名词,把一种新的政治语言带进了中国。国民、权利、宪法、议会、民族、国家,这些词渐渐进入公共讨论。
语言一变,许多从前无需解释的事情都要重新解释。
皇帝为什么可以拥有那么大的权力?皇族为什么能够占据重要职位?百姓为什么只能受官府治理,却没有参与政治的资格?军队究竟属于皇帝,还是属于国家?
道光年间很少有人公开问这些问题。宣统年间已经无法回避。
八、许多人都想救国
回头看晚清,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曾国藩替清朝平定内乱,却使地方军事力量壮大;李鸿章引进现代工业和军制,又暴露旧制度难以承载新事物;慈禧维持住几十年的局面,又把很多改革拖到太晚;张之洞办新政、练新军,培养出来的力量后来冲击旧秩序;袁世凯把新军变成自己的政治资本;康梁改变了士人的语言;孙中山则把共和变成一个现实选择。
他们彼此并不同路,有些人甚至互相敌视。
可他们共同把大清推向了一个原来没有预想到的地方。
到了宣统年间,铁路有了,电报有了,新军有了,大学堂有了,各省也有了咨议局,报纸上天天谈宪政。大清看起来比道光年间现代得多。
问题也随之来了。
这个越来越像现代国家的大清,已经越来越难按照旧大清的办法继续统治。
许多人都想救国。
救着救着,大清没有了。
本篇重“行动”。另一篇《看见大清病根的人》重“判断”,写那些提前看出问题、留下警告,却未能改变大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