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第三集,天津站给几位新到的家眷接风。酒桌上,站长太太端着酒杯问马太太和陆太太:「你们……会耍麻将吗?」马太太连说会的,陆太太矜持地说:「就怕打法不一样,我们那流行一种叫八年抗战的打法……」马奎接着对余则成说,等你家太太来了,她们就够一桌了。余则成推托说太太不认字,不会打。站长太太说:「不认字怕什么,打发时辰又不是当先生,我也不认几个大字。」
翠平到天津后,站长太太开着小轿车把她接到家里,教她认牌:「这种统统叫饼,你看圆圆的,像烙饼一样。」翠平指着另一种说:「这种叫棍,像烧火棍。」站长太太说这叫条,像金条,随手拿出一根真金条给她看,最后把金条送给了她。当晚余则成一边吃面条一边教翠平,说:「你要是三天内学会麻将,你就完成了你的第一项任务。」翠平抱怨袁政委派她来学这个,又说:「学堂还用什么书本呀,每个孩子发一副麻将,管保学的快。」
牌桌上的站里太太
第四集有一场站长家的牌局。站长太太、马太太、陆太太和另一位太太坐在桌边,翠平端着咖啡坐在站长太太旁边看。马太太问她咖啡味道怎么样,翠平说「像药汤」,站长太太叫用人给她换一杯茶。太太们边打牌边聊一本新潮的书,说起「性博士」。这个细节有真实的来历:1926年,北京大学教授张竞生编印《性史》,一时轰动,也招来猛烈的批评,「性博士」成了他的绰号。
余则成对这样的牌局一直放心不下。他向秋掌柜汇报:「站长太太天天拉着她打麻将,边上都是站内军官的太太,不一定谁就是密探,翠平的话又多,一句不慎,不堪设想呀。」秋掌柜的看法不同:「打打麻将不是很好吗?」站长太太的牌桌对翠平是一处危险的地方,也是她在天津站周围立足的地方。太太们把翠平当成土气的乡下人,言语里常带着轻视,也正因为这样,她们在她面前说话没有多少防备。
乔太太的一场牌
第十集的一场牌,是全剧里牌桌真正派上用场的一次。北平站的乔站长到天津,秘密会见一个人,他的太太非要跟着来打牌。站长太太找不到一张红中,对翠平说起这件事:「她家老乔过来见一个人,偷偷的,她太太没事非跟着来打牌。」翠平假装不懂:「偷偷的?那还带老婆。」站长太太说是「秘密公干,嘀嘀咕咕的那种」。翠平说回家把自己那副麻将拿来,临走又问乔太太打得好不好,站长太太说一般,喜欢做大牌,翠平说:「那我多带点钱。」
牌局上,翠平先输光了钱,打了自己的手一下:「臭手,抓狗屎的手。」站长太太在桌下踩她的脚,说今天是陪乔太太高兴。电话响了,站长太太接完回来说,他们今天去塘沽了,晚上不回来。乔太太顿时不安起来,一边追问他们是不是真去了塘沽,一边心不在焉地出牌。翠平接连和牌,还当场纠正乔太太算错了番数:「乔太太,您看我这牌,是一千二,不是六百。」
晚上回到家,翠平告诉余则成,乔太太一听说她男人去了塘沽不回来,就坐不住了,还老问站长太太他们在干什么,站长太太也不知道。余则成据此判断出对方的行踪。这场牌里,翠平没有打听任何事情,她得到的消息都是站长太太和乔太太自己说出来的。
麻将在民国
麻将的形成时间一般认为在清代后期,大约在十九世纪中后期定型,流行于江南一带,与更早的马吊、纸牌有渊源,起源地有宁波等多种说法。到了清末民初,麻将已经在城市里普遍流行,上至官宦人家,下至市井百姓都在打,一桌四人,玩法因地而异,各地发展出许多不同的规则。陆太太说的「八年抗战的打法」,就是编剧借这种五花八门的地方规则开的一个玩笑。
1920年代,麻将还传到了美国。在中国工作的美国商人约瑟夫·巴布科克(Joseph P. Babcock)把麻将规则简化,编成英文说明书,注册了 Mah-Jongg 的商标。麻将在美国风行一时,许多中产家庭都买了牌具。
在民国的官僚和商界人家,打牌是太太们最主要的社交活动之一。牌局常在谁家的客厅里,从午后打到晚上,配着茶点,输赢有大有小。报刊上批评麻将耗费光阴、败坏风气的文章不断,政府也几次下令禁赌,但收效甚微。对许多官太太来说,牌桌是结交同僚家眷、打听消息、维系关系的地方。丈夫们在衙门里的升降、调动和纠葛,经过太太们的闲谈,在牌桌上流转,这是当时官场中人都明白的事。
女性与秘密工作
翠平的形象是虚构的,民国时期从事秘密工作的女性却有不少真实的例子。张露萍(1921—1945)受中共派遣,在重庆打入军统电讯总台,与在电台工作的几名中共党员一起搜集情报,1940年被捕,1945年在贵州息烽集中营遇害。关露(1907—1982)是1930年代上海的左翼女作家,抗战时期奉命进入汪伪特务头子李士群的圈子,后来又到日本人办的《女声》杂志任编辑,长期背着「汉奸文人」的名声。1955年她受潘汉年案牵连入狱,文化大革命中再次入狱,1982年才获平反,同年去世。
这些人的工作远比牌桌上的应酬危险,但她们面对的处境有相通之处:要在对方的社交圈子里被接纳,就得学会那个圈子的规矩和语言,一句话说错就可能暴露。《潜伏》里翠平在牌桌上的几次失态,打自己的手、脱口骂人,放在一个乡下来的太太身上,正好被太太们当成笑话,没有人往别处想。
第十集那场牌打完,站长太太留乔太太住在自己家。翠平带着赢来的钱回家,跟余则成说起乔太太「就猴屁股抹蒜了」。余则成放下碗,只说了一句:「果然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