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第二集,余则成在南京郊外的农舍里养伤,帖老板带着「做生意的」董先生来看他。余则成说自己不想再为军统做事,想去延安:「我在军统八年,参加的时候以为军统就是革命,革命就是抗战,现在我很失望,军统跟日本人之间很不干净,他们在密谈,代表叫缪斌,去过日本,见过天皇。」

这场戏的时间在1945年夏天,日本投降前夕。台词里的缪斌确有其人,他在当年3月到过东京,这件事在日本被称为「缪斌工作」。他是否见过天皇,没有可靠记载;可以确定的是,天皇过问过这件事,而且持否定态度。

缪斌其人

缪斌,江苏无锡人,早年毕业于南洋公学(交通大学前身)电机科,1920年代投身国民党,曾在黄埔军校任教官,北伐时期在东路军中担任政治工作。国民党统一全国后,他进入国民党中央党部任职,一度出任江苏省民政厅长,1930年前后因贪污案被免职,此后在政治上失意。

全面抗战爆发后,缪斌投靠日本。他先在北平参与组织日方扶植的「新民会」,任副会长,宣传一套称为「新民主义」的理论。1940年汪精卫在南京成立国民政府,缪斌转到南京,先后任立法院副院长、考试院副院长等职。这些职位地位高而实权有限,缪斌在汪伪政权内部并不得志,与汪精卫、周佛海等人的关系也不融洽。

缪斌与日本政界的一部分人物保持往来,其中包括后来出任首相的小矶国昭。他同时声称与重庆方面有联系。战时沦陷区许多汪伪官员都设法和重庆接上关系,为自己留退路,军统也有意利用这些渠道搜集情报。缪斌通过电台与军统方面有过接触,这一点多有记载;至于他是否得到重庆授权与日方谈和,始终没有证据。

1945年3月的东京之行

1944年7月,东条英机内阁倒台,小矶国昭组阁。此时日本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小矶希望通过与重庆单独议和,把在中国的兵力抽调出来。1945年3月中旬,缪斌应小矶之邀飞抵东京。

缪斌带去的方案大致是:日本从中国撤军,南京汪伪政府解散,另设临时机构维持秩序,然后把政权移交重庆,以此为条件实现中日停战。他自称能够代表重庆方面传话。

小矶国昭和国务大臣兼情报局总裁绪方竹虎支持这项工作,外务大臣重光葵、陆军大臣杉山元、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则坚决反对。反对者的理由是:缪斌的身份可疑,拿不出重庆授权的任何凭证;日本政府承认的是南京汪伪政权,由日本出面解散自己扶植的政府,在外交上难以交代;日本如与重庆单独议和,还需考虑与德国等轴心国的关系。重光葵认为缪斌不过是一个想为自己谋出路的投机者。

天皇就此事询问了几位阁僚,得知外务、陆军、海军三大臣都反对后,明确表示不赞成,要求小矶停止这项工作。缪斌在东京逗留约一个月,4月初无功而返。4月5日,小矶内阁总辞职,「缪斌工作」受阻是小矶下台的原因之一。接任首相的是铃木贯太郎。

战后审判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国民政府接收南京,缪斌随即被捕。他在受审时辩称,自己赴日是为了促成日本撤军,并且与重庆方面有联系,要求有关人员出庭作证。法庭没有采纳他的辩解。1946年3月,戴笠在南京附近坠机身亡,缪斌所说的联系人中最重要的一位已不在人世。

江苏高等法院以汉奸罪判处缪斌死刑。1946年5月21日,缪斌在苏州被执行枪决,是战后第一个被处决的汪伪高级官员。此后,陈公博于同年6月在苏州伏法,周佛海被判死刑后获特赦改为无期徒刑,梁鸿志、丁默村等人也先后被处决。

缪斌案审结得很快,从被捕到执行不到一年。一些研究者认为,国民政府急于结案,与缪斌可能牵涉战时重庆与日方秘密接触的敏感内容有关。这种看法有一定的道理,但缺少直接证据。

战时的秘密接触

缪斌使日在抗战时期并不孤立。全面抗战的八年里,中日双方之间有过多次秘密接触:1937年底至1938年初的陶德曼调停,1940年的「桐工作」(日方与一位自称宋子良的人在香港秘密会谈,后来证明对方身份是军统安排的),以及各种通过商人、汉奸、第三国人士传递的试探。这些接触大多没有结果,许多细节至今仍有争议。

1943年11月,中美英三国首脑在开罗会谈,此后发表的《开罗宣言》规定三国将坚持对日作战,直至日本无条件投降。在这一框架下,中国与日本单独议和的余地已经很小。缪斌带去的方案,与同盟国的立场相冲突,也超出了他自己的身份所能承担的范围。

《潜伏》里,余则成把缪斌当作军统「不干净」的证据说给董先生听。董先生听完没有接这个话题,只问他:「就算你为了左蓝愿意为我们工作,你想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