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桑去伯尔尼的火车走内陆,不沿湖。出站不久,窗外就是瑞士高原的丘陵,缓坡上是牧场和成片的深色林子,村庄散在坡间。站牌一路是法语地名,帕莱济厄,罗蒙。到弗里堡,站牌上并排写着两个名字,Fribourg/Freiburg,法语和德语各拼各的。再往前,站名忽然全变了样,迪丁根,弗拉马特,念起来完全是另一种语言。车厢广播也换了,原先法语在前德语在后,此刻倒了个个儿。

窗外什么都没有变。同样的缓坡,同样的奶牛,同样的云杉林。没有界碑,没有检查,地图上也没有任何标线,火车十分钟就穿了过去。可是欧洲最耐久的边界之一就在这十分钟里——语言的边界。西边说法语,东边说德语,这条线在这一带大体沿着萨林河走,一千多年没怎么挪过。

瑞士人给这条线起了个玩笑名字,叫薯饼鸿沟。薯饼是德语区的家常菜,土豆擦丝煎成饼,意思是过了这条沟,人家吃的东西都不一样。玩笑归玩笑,线是真的。这一章要讲的,是把这条线画出来的那一族——线东边的人。

法语把德国叫Allemagne,西班牙语叫Alemania,阿拉伯语和土耳其语也差不多,都从同一个族名来——阿勒曼尼。德国人自己可不这么叫,自称Deutsche;英语叫Germany,用的是罗马人的地理名词;芬兰人叫Saksa,取的是萨克森人;斯拉夫语叫Niemcy,意思是不会说话的人。一个民族叫什么,取决于邻居从哪个方向遇到它。法语世界从西南方向遇到的日耳曼人,就是阿勒曼尼人,于是拿这一支的名字称呼了全体。

阿勒曼尼的意思,大概是“所有的人”。3世纪有位希腊历史学家解释过这个名字,说这是些“混杂聚拢起来的人”。这不是一个古老的部族,是个新拼起来的联盟——各支日耳曼人的武士团伙在罗马边墙外面聚成一股,取了个名字,意思差不多就是“大伙儿”。史料里第一次出现是213年,皇帝卡拉卡拉在美因河一带对他们用兵。260年前后,罗马放弃了莱茵河上游与多瑙河源头之间圈占的一块楔形地,阿勒曼尼人住了进去,黑森林一带从此是他们的地盘。

这个联盟松散得很。357年他们与罗马在斯特拉斯堡打过一场大仗,按阿米安努斯的记载,阿勒曼尼一方是七个王凑起来的联军,三万五千人,输给了尤利安的一万三千罗马军。数字出自罗马一方,含多少水分难说,但“七个王”这个细节可信——没有共主,各霸一方,打仗临时凑份子。这个特点往后还会看到。

这一族后来没有建成自己的王国,没有留下法典,也没有出过一个名字家喻户晓的国王,在日耳曼诸族里算是最没有故事的一支。但今天的语言地图上,他们的地盘一眼可辨。语言学家把士瓦本方言、阿尔萨斯方言、瑞士德语统称阿勒曼尼语——从黑森林到阿尔卑斯,这一大片德语方言至今顶着一千八百年前那个武士联盟的名字。别族留下的是王朝,这一族留下的是口音。

罗马人对这些人的想象,定型于一本书。塔西佗的《日耳曼尼亚志》成书于98年,写莱茵河对岸的土地“不是森林狰狞,就是沼泽丑恶”,写那里的人简朴、勇武、忠诚,不识奢华。他本人多半没去过日耳曼尼亚,写这本书一半是给罗马人照镜子——蛮族越纯朴,罗马越显得烂熟。镜子照得太成功,“森林里的日耳曼人”这个形象从此挥之不去。

考古给出的图景不太一样。定居的农庄,长屋,耕地,牲畜,与罗马频繁的贸易——边墙外出土的罗马钱币和酒器多得很。森林当然有,但他们不住在森林里。他们砍森林。

瑞士高原正是这么被他们拿下的。阿尔卑斯与汝拉两道山之间的这片丘陵,冰川退走时留下一地的碛丘和漂砾,土层厚,林子密。罗马人在这里经营了四百年,城镇、庄园、大道齐全;五世纪初军团被抽走去保意大利,此后一百多年,阿勒曼尼人从莱茵河北岸一点点渗过来。没有战役,没有城市陷落的记载,史书几乎是空白。来的是农民,带着斧子和牲口,砍林,开地,建村,一代人往前挪一段。第二章说过高卢的森林在收复抛荒的田地,同一个世纪的瑞士高原上,方向正好相反——人在收复森林。

村名把这个过程记了下来。以-ingen结尾的村子是最早一层,意思是“某某人的族人们”;苏黎世周边一大片-ikon是稍晚的一层;再晚是-wil。把这些后缀标在地图上,能看出阿勒曼尼人扩张的年轮,一圈一圈往西南推。推到萨林河一带,这些后缀戛然而止,对面换成罗曼语系的地名。两种村名犬牙交错的那条带,就是今天语言分界线的位置。不靠任何文献,光凭村名,就能把六到八世纪的定居边界画出来。

线的西边是勃艮第人,上一章的主角。两族在五世纪后期已经隔河相望,但这条线不是两族对峙的军事分界——真那样倒简单了。勃艮第人人少,又早早钻进罗马的框架,两三代人就把自己的日耳曼语丢了,改说治下居民的拉丁土话。阿勒曼尼人相反,人多,来得慢,不进城,整村整村地搬,自带语言,自带神。一边是少数统治者被人口同化,一边是农民的语言随着斧子铺满土地。所以严格说,这条线不是勃艮第语和德语的分界——勃艮第语早就消失了——是罗马化存活下来的地方与被日耳曼语覆盖的地方的分界。

瑞士德语区至今管法语区叫Welsch。这个词大有来头,是日耳曼语对一切罗马化居民的通名,同一个词根散在欧洲各处——威尔士,瓦隆,瓦拉几亚,还有核桃,德语的老名字叫Welschnuss,罗马人的坚果。词源是一个凯尔特部族的名字,日耳曼人先拿它称呼凯尔特邻居,后来罗马化的地方一概这么叫。这个词像一圈潮痕,标出日耳曼语世界的整个西缘和南缘——凡是被叫作Welsch的方向,就是罗马世界。法语拿阿勒曼尼称呼全体德国人,德语拿Welsch称呼全体罗曼邻居,两边都是拿眼前这一段,命名了整片看不见的纵深。

政治上的驯服来得早。496年托尔比亚克一战,第三章讲过——克洛维阵前许愿,赢了,受了洗。那是从法兰克一侧看。从阿勒曼尼一侧看,这一战是独立的终点,王阵亡,联盟降服。一部分人南逃,投奔意大利的东哥特王狄奥多里克,就是上一章为外孙报仇灭了西吉斯蒙德的那位。他给克洛维去了一封信,替败逃的阿勒曼尼人说情,信保存了下来,大意是胜利要有分寸,别赶尽杀绝。克洛维给了面子。南边的阿勒曼尼人在东哥特羽翼下又过了一代人,536年连同整个故地并入法兰克。

法兰克人对阿勒曼尼的统治,与对勃艮第不是一个办法。勃艮第并进来就拆成王子的封地,阿勒曼尼却保留了公国,本族的公爵接着管本族的事,半自治延续了两百年,直到746年法兰克人设局杀掉一批阿勒曼尼贵族,公国才算撤销。山高路远,人心未附,硬管不如缓管。德语区瑞士后来那种“认远处的皇帝、不认近处的领主”的传统,最远的根就在这里,这话要到第九章再展开。

信仰上他们也是最硬的一批。法兰克人受洗一百年后,阿勒曼尼人还在拜旧神,树林里立着祭坛。最后来给他们施洗的,不是法兰克的教会,是从爱尔兰渡海而来的修士。

今天十个瑞士人里,六个多说德语,两个多说法语。分界线上的城镇顶着两个名字,比尔/比恩是最大的一座,街名一律两种写法,学校按语言分班;弗里堡城里,萨林河两岸的老街区一边偏法语一边偏德语。穆尔滕也在线上,法语叫莫拉,1476年瑞士人在这座城下大破勃艮第公爵的大军——就是上一章末尾那位战死南锡的大胆查理,主力先折在了这里。但那一仗争的是霸权,与语言无关。这条线上没有墙,没有哨所,历史上几乎没有人为语言本身打过仗。

德语区说的也不是外人以为的德语。标准德语说Haus,瑞士人说Huus——中古德语的长元音,德国境内几百年前就变掉了,山里原样留着。喉音之重,有一个词专门用来难为外人,Chuchichäschtli,厨房小柜,三个喉擦音连发,德国人也念不利索。德国游客在苏黎世听不懂当地人说话,是稀松平常的事。瑞士人自己一人两层——读报、写信、上学用标准德语,一开口全是方言,切换毫不费力,也毫无愧色。语言学对山地存古音有个通行的解释,音变像时尚,从大城市传开,一站一站往外扩散,山谷是扩散的死角。阿尔卑斯把六世纪的语音冻存到了今天,和冰川冻存漂砾是一个道理。

线还是看得见的,在投票地图上。1992年12月,瑞士公投是否加入欧洲经济区,全国百分之五十点三反对,险险否决;法语区各州全数赞成,德语区除巴塞尔外几乎全数反对。开票地图上红绿两色的分界,与六世纪村名后缀的分界大体是同一条线。此后每逢涉及对外开放的公投,这条线都要显形一次。一千五百年前农民用斧子画下的线,今天用选票描一遍。

同一条日耳曼语与罗曼语的边界,从北海一路划到阿尔卑斯,在别处不是这个样子。阿尔萨斯夹在法德之间,1871年到1945年换了四次国籍,每换一次,学校里教的语言跟着换一次,两代人之间父母和子女受的教育语言都对不上。阿尔萨斯人的方言,恰恰也是阿勒曼尼语的一支。同一条线,穿过阿尔萨斯时是伤口,穿过瑞士时什么都不是。区别不在线本身,在线两边的国家是怎么长出来的——法国和德国拿语言当国家的骨架,瑞士压根没打算这么建国。这件事的原委在第九章。

伯尔尼的老城在阿勒河的一个大河湾里,三面是水,河水是那种冰川来的绿色。老城的主街两侧全是砂岩拱廊,下雨天走遍全城不用打伞,石头被几百年的手摸得发亮。这是座德语城市,往西南三十公里,就又是法语的世界。

城名的来历,当地的说法是建城的公爵发誓用猎到的第一头野兽给城命名,结果猎到一头熊,德语的熊是Bär。这是传说,建城在1191年,故事最早见于十五世纪的编年史,晚了两百多年。但熊从此上了城徽,老城东头的河湾至今圈养着几头熊,算是把传说养在那里。

一座十二世纪才建的城,做了这个四种语言国家的首都;城下的语言分界线,比城老了六百岁,比国家老了一千一百岁。线的东边,阿勒曼尼人的子孙后来卷进了另一个故事——他们受洗最晚,识字也最晚,可是欧洲中世纪早期最大的书库之一,偏偏建在他们地盘的东缘。610年前后,两个爱尔兰修士辗转到了博登湖边,年长的那位翻山去了意大利,年轻的那位留下来,在森林里搭了间草棚。草棚后来长成了什么,下一章去看。